第46章 凌阙的世界,只剩下他了

那些“意外”之后,帝国贵族圈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谁靠近凌公爵,谁就会倒霉。陈明远断了三根肋骨,张氏侯爵之子摔断了腿,刘氏伯爵的马场烧成了灰。一个接一个,像被诅咒了一样。没有人知道这些事是谁做的,但所有人都在猜。有人说是凌阙自己干的,有人说是太子的手笔,也有人说是某个藏在暗处的疯子。

不管猜的是谁,结果都一样——没人敢再靠近凌阙了。之前那些削尖脑袋想往公爵府钻的人,突然都消失了。季临川不来了,花不送了,卡片也不写了。陈明远躺在医院里,连句狠话都不敢放。其他人更是躲得远远的,生怕下一个“意外”落到自己头上。

凌阙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是一个星期后。他坐在书房里批文件,批到一半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烬泡的,银针,水温刚好。他放下杯子,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今天没有人来拜访。昨天也没有,前天也没有,一个星期都没有。以前他的书房门坎都快被人踏破了,现在连个递拜帖的人都没有。

“福伯。”他按了呼叫铃。

福伯很快出现在门口。“公爵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这几天,没有人递拜帖吗?”

福伯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回主人,有是有几封,但对方都以各种理由推了。有的说身体不适,有的说出远门了,有的说——”

“说什么?”

福伯低下头。“说最近不太平,想避避风头。”

凌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知道了。下去吧。”

福伯鞠了一躬,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角落里跪着的烬。烬低着头,表情恭顺,像什么都没听到。福伯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关上门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凌阙看着桌上那杯茶,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角落里的烬。

“你听到了?”

“是。”烬的声音很平。

“你怎么看?”

烬沉默了片刻。“主人觉得,那些人为什么不敢来了?”

凌阙盯着他。“你知道为什么。”

烬抬起头,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奴知道。但奴不后悔。”

凌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比刚才重。嗒。

“我说过,不准再碰这件事。”

“主人说过。”烬的声音很轻,“但主人也说过,奴是一条狗。狗护食,是天性。”

凌阙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被噎住了,是因为烬说的是事实。他一次又一次地越界,一次又一次地违抗命令,而他一次又一次地纵容。不是因为他管不了,是因为他不想管。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堵得慌。

那天下午,萧衍来了。

太子殿下的车驾停在公爵府门口,萧衍从车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笑嘻嘻地打招呼,径直走进主楼,上了楼梯,推开书房的门。

“凌阙,你干了什么?”

凌阙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萧衍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的?说你是灾星,谁靠近谁倒霉。陈明远、张氏、刘氏,一个接一个。现在整个帝国都没人敢跟你来往了!”

凌阙的表情没有变化。“那是他们的选择。”

“他们的选择?”萧衍盯着他,“凌阙,你跟我说实话,那些事是不是你让人干的?”

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主人让人干的。是奴自己干的。”

萧衍转过头,看着从角落站起来的烬。那条狗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灯光下。左臂的绷带拆了,但还能看到伤口愈合后的疤痕。膝盖上缠着纱布,被裤腿遮住了。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挑衅,只是一种“我说的是事实”的平静。

“你?”萧衍皱起眉头。

“是。”烬看着他,“那些事都是奴一个人干的。主人不知情,也没有授意。殿下要罚,罚奴一个人。”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凌阙。“你养的这条狗,你是不是疯了?”

凌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说的是事实。那些事,不是我让他做的。”

“但你也没拦着他!”

书房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萧衍急促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凌阙看着萧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说得对。我没拦。”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萧衍看着他,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直起身,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凌阙,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最讨厌别人插手你的事,现在你让一条狗替你清理身边的人。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凌阙没有说话。

“意味着你离不开他了。”萧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你的世界里,只剩他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门没关,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书房里安静了。凌阙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凉透的茶上。茶杯是白色的瓷,杯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杯口延伸到杯身。那是烬有一次不小心磕的,他没换,一直用到现在。

“主人。”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奴——”

“闭嘴。”凌阙打断了他。

烬闭上了嘴,但没走,站在那里,看着凌阙的背影。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凌阙的肩膀上,把那件深灰色的西装照得发亮。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被拉开的弓。

凌阙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访客,没有花束,没有拜帖。青石板路上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旋。他的世界变安静了,安静到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声。

“你满意了?”凌阙的声音不高不低。

“奴不满意。”烬的声音很轻。

凌阙转过身看着他。烬站在书桌旁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苍白的脸色和眉骨下深深的阴影。他的嘴角那个弧度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奴清理了所有人,但主人不开心。”烬看着他,“奴清理他们,是为了让主人开心。主人不开心,奴做这些就没有意义。”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觉得,我为什么会不开心?”

烬沉默了。

“因为那些人里面,不全是讨厌我的。”凌阙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人,是真的想跟我做朋友。你把他们也清理了。”

烬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奴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奴控制不住。看到有人靠近主人,奴就会想到他们可能伤害主人,可能觊觎主人,可能从主人身边把奴挤走。奴不能冒这个险。”

凌阙看着他,看了很久。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烬的后背上,把黑色的制服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起来。”

烬站起来,低着头。

“从今天起,不准再动任何人。”凌阙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刻在玻璃上,“这是命令。”

烬抬起头看着他。“如果那个人对主人不敬呢?”

“交给我处理。”

“如果那个人碰了主人呢?”

“交给我处理。”

“如果——”

“我说了,交给我处理。”凌阙打断了他,“你是我的奴,不是我的刀。我不需要你替我杀人。”

烬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是。”

那天晚上,烬没有睡。他坐在奴仆房的床边,手里攥着那枚纽扣,面朝主院的方向。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凌阙今天说的那句话——“你是我的奴,不是我的刀。”不是刀,那是什么?盾?他愿意做盾。挡在主人前面,替主人承受所有的伤害。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唯一想做的事。

他把纽扣贴在胸口,闭上眼。“主人。”他轻声说,“您说您不需要我替您杀人。那您需要我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银色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手心的纽扣上,泛着淡淡的光。

主卧里,凌阙也还没睡。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萧衍今天说的那句话——“你的世界里,只剩他了。”不是只剩他,是只有他留下了。那些人不是被清理走的,是被吓跑的。被那条狗吓跑的,被他纵容的结果。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他想要的,但他知道他不讨厌这个结果。

这个认知让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疯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那个人。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