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深夜的卧室 不请自来的奴

那天晚上,凌阙又失眠了。他已经连续失眠好几天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踢到一边又拉回来,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又翻回去。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毯上,像一滩融化的水银。他盯着那滩光斑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搅成一团,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那些“意外”,萧衍的话,烬跪在地上说“奴控制不住”时发红的眼眶。每一件事都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也扎不深,就那么悬着,疼得不厉害但让人没法忽略。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隙,能看到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月光下像一顶银白色的帽子。他盯着那顶帽子看了几秒,突然听到门外有动静。很轻很轻,像衣料摩擦地板的声音。他没有动,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了。

一道黑影从门外闪进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那个人没有开灯,借着月光走到床边,在床尾的位置站定。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苍白的脸色和眉骨下深深的阴影。黑色制服,左臂上还有疤痕,膝盖上缠着纱布——是烬。

凌阙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闭着眼,假装自己还在睡。但他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好不好,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快到他怀疑烬能听到。

烬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缓缓跪了下来。膝盖碰到地毯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的手撑在地毯上稳住身体,然后慢慢直起腰,面朝床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盯着床上的人,里面有火,有冰,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主人。”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奴睡不着。”

凌阙没有动。

“奴知道主人也睡不着。”烬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奴听到主人翻来覆去的声音,从走廊上就能听到。主人以前不失眠的。是因为最近的事吗?是因为那些人吗?是因为奴吗?”

凌阙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紧了。

烬跪在那里面朝床的方向,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长。他没有再说话,就那么跪着,看着床上那个背对着他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在敲击着什么。凌阙听到自己的心跳,和挂钟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进来做什么?”凌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刚醒的那种沙哑,但听不出是在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奴来陪主人。”烬的声音很平稳,“主人睡不着,奴也睡不着。与其两个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失眠,不如奴来陪着主人。”

凌阙翻过身面朝床尾的方向。月光下烬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顺。但那双眼睛是抬起来的,正看着他。四目相对,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谁让你进来的?”凌阙的声音冷了几分。

“没人让奴进来。”烬没有低头,“是奴自己进来的。奴僭越了,请主人责罚。”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靠在床头。月光落在他身上,把白色的睡衣照得发亮。他的头发有些乱,几缕垂在额前,和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公爵大人不太一样。

“你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

“奴知道。”烬的声音很轻,“但奴控制不住。”

“你每次都说不控制不住。”凌阙的声音加重了一些,“上次说控制不住,就把陈明远送进了医院。上上次说控制不住,就把沈鹤洲从片场推了下去。这次说控制不住,半夜闯进我的卧室。下次你还想做什么?”

烬低着头沉默了。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地切割着寂静。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凌阙的眼睛。月光下那双黑色的眼睛很亮,亮到让人不敢直视。

“下次,奴可能会做更过分的事。”

凌阙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

“比如?”

烬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词。但他不需要说,因为他的眼神已经说了。那双眼睛里有火,有冰,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凌阙见过这个眼神,在巷口,在皇宫大殿,在每一个烬替他“清理”人的夜晚。那是狩猎者的眼神,盯上了猎物就不会放手的眼神。

“你出去。”凌阙移开目光。

烬没有动。

“我说出去。”

“主人睡不着。”烬的声音很轻,“奴也睡不着。奴可以在这里陪着主人,不说话,不打扰,就只是陪着。”

凌阙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在两人之间慢慢移动,从床尾移到了床头,从床头移到了墙上。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耳边回响,每一声都像在催他做决定。他知道自己应该赶他走,应该罚他,应该让他滚出去跪着。这不是一个奴仆该做的事——半夜闯进主人的卧室,跪在床边说“我来陪你”。这已经不只是僭越了,这是明目张胆的冒犯。

但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随便你。”

说完他躺下去,背对着烬,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呼吸声,很轻很稳,比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还要有节奏。他听着那道呼吸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脑子里的乱麻也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他没有说话烬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和看不见的那条线。

凌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闭上眼之后,耳边一直是那道平稳的呼吸声,像潮汐一样有规律,把他推到了一个没有梦的地方。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那个人身上。烬还跪在床边,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床的方向。但他的头微微低着,眼睛闭着——他睡着了。跪着睡着了。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苍白的脸色和眼睑下浓重的青黑。嘴唇上干裂的口子还没好全,结了暗红色的痂。左臂上的疤痕在晨光中格外清晰,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部,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的呼吸很浅很稳,胸口微微起伏着。即使在睡梦中,他的脊背也没有弯下去,跪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凌阙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他。晨光很安静,风也很安静,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像一幅画。

“烬。”他叫了一声。

烬几乎是瞬间就醒了。睁开眼的刹那,瞳孔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但看到凌阙的脸,那道光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恭顺。

“主人,您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奴去准备早餐。”

“你跪了一整夜?”凌阙问。

烬低下头。“奴不累。”

“我问你跪了多久。”

烬沉默了片刻。“从昨晚到现在。主人没让奴起来,奴不敢起来。”

凌阙盯着他的头顶,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浴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脸色还好,眼睑下没有青黑,嘴唇的颜色也正常,精神很好,比前几天的任何一天都好。

他低头看着洗手台,手指攥着台面的边缘,指节泛白。他睡了一个好觉,七年来最好的一个觉。不是因为床变软了,不是枕头变高了,是因为门外多了一个人。不,不是门外,是床边。那个人跪在那里,呼吸声像潮汐一样有规律,把他推到了一个没有梦的地方。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该对自己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外面那个人。

浴室外面,烬还跪在床边。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去准备早餐,就那么跪着,面朝浴室的门。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凌阙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还跪在那里。

“去做早餐。”

“是,主人。”

烬站起来,膝盖的刺痛让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用手撑了一下床沿,稳住了。转身走了出去,步伐很稳,脊背很直。

凌阙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旋。他的世界变安静了,安静到只剩那个人的脚步声,从卧室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书房,从书房走回他身边。

“疯了。”他低声说。

这次骂的不是烬,是他自己。因为昨晚他没有赶烬走,他甚至不想让他走。这个认知比任何事都让他害怕,因为他开始习惯了,习惯了那个人的存在,习惯了那个人的呼吸声,习惯了那个人跪在他床边像一座无声的雕塑。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把整个院子照得明亮而温暖。凌阙站在窗前,双手插在睡袍口袋里,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爬过青石板路。身后传来敲门声,然后是那个人的声音。

“主人,早餐好了。”

凌阙转过身看着那扇关着的门。“进来。”

门开了,烬端着托盘走进来,把早餐放在桌上。银耳莲子粥,雪梨切得薄如蝉翼,加了一勺蜂蜜。他把碗筷摆好,退到一旁站定。“主人,今天的粥加了雪梨,您嗓子最近不太好。”

凌阙坐到桌前,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

“以后晚上,你就睡在外面。”凌阙没有抬头,“不用跪,坐着就行。”

烬的手指微微收紧。“是,主人。”

凌阙低着头喝粥,没有看烬。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输了”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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