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一次,他敢主动触碰主人

那天晚上,烬没有跪在门外。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凌阙卧室的床边,坐下来。不是跪,是坐。膝盖不用弯,伤不用压,身体不用低下去。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那种膝盖贴地的踏实感,少了那种低到尘埃里的虔诚。他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床的方向。窗外月光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毯上。

凌阙躺在床上,背对着他。“把灯关了。”

烬站起来关了灯,回到椅子上坐下。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边,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凌阙没有说话,烬也没有说话。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地切割着夜晚。

“主人。”烬的声音很轻。

“嗯?”

“您睡了吗?”

“你说话我怎么睡?”

烬闭上了嘴。黑暗中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因为凌阙骂了他,是因为凌阙回答他了。如果主人真的想睡,不会回答他。回答了,说明还没睡,说明在想事情,说明在想他。

第二天早上,凌阙醒来的时候,烬还坐在椅子上。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床的方向。但他的头微微低着,眼睛闭着——他睡着了。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苍白的脸色和眼睑下浓重的青黑。

凌阙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他。他想起昨晚说的话——“以后晚上,你就睡在外面,不用跪,坐着就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可能是为了让他睡得舒服一点,可能是为了让他膝盖好得快一点,可能是为了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烬。”他叫了一声。

烬睁开眼,看到凌阙已经坐起来了,立刻站起来。“主人,奴去准备早餐。”他的手扶了一下椅背稳住身体,膝盖的旧伤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他没有让自己倒。

“今天不用你去。”凌阙掀开被子下床,“让厨房做就行。你坐下。”

烬愣了一下,站在那里没动。“坐下。”凌阙的声音加重了一些。

烬在椅子上坐下来。凌阙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掀开他的裤腿,露出膝盖。纱布缠得很整齐,但纱布下面的皮肤肿得发亮,青紫色的淤血从膝盖骨一直蔓延到小腿。凌阙盯着那道伤看了几秒,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膝盖旁边的肌肉。

“疼吗?”

“不疼。”烬的声音很稳。

凌阙抬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恭顺的,温驯的。但他的手在发抖。

“撒谎。”凌阙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从抽屉里拿出那瓶金疮药,走回来蹲下,“把纱布拆了。”

烬弯腰去拆纱布,手指有些笨拙,拆了好几次都没拆开。凌阙伸手打开他的手。“我来。”

他的手指很灵巧,纱布一圈一圈地解开,露出下面的伤口。皮肉已经愈合了一些,但边缘还有些红肿,中间的部位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凌阙拧开药瓶,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出来,涂在烬的膝盖上。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时候烬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疼?”

“凉。”

凌阙继续涂,动作很轻很慢,从膝盖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涂抹。他的手指在烬的膝盖上移动,力道均匀,像在画一幅很精细的画。烬低着头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自己膝盖上涂抹,喉咙动了一下。主人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冷杉木的香水味,能看到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扇形阴影,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凉意。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凌阙的手在自己的膝盖上移动。

“好了。”凌阙收回手,站起来,“今天别跪了。”

“是,主人。”

凌阙把药瓶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进浴室。“备水。”

烬站起来,跟进去放好热水,准备好浴袍和毛巾。凌阙走进来的时候,他正跪在浴池边上试水温。膝盖刚碰到地面,凌阙就皱起了眉头。

“我说了别跪。”

烬站起来。“奴习惯了。”

“改掉。”

凌阙脱掉睡袍,走进浴池。热水没到他的胸口,蒸汽模糊了视线。他靠在池边闭着眼,睫毛上沾着水汽。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毛巾,不知道该不该跪,该不该蹲,该不该站着。七年了他只知道怎么跪着伺候主人,站着的时候手不知道该放哪里,脚不知道该站什么位置,连呼吸都觉得不对。

“愣着干什么?过来。”

烬走过去在浴池边蹲下来。这个姿势比跪着舒服,但比跪着更不习惯。他拿起毛巾开始给凌阙搓背。力道和以前一样,不轻不重。但他的手指不抖了,呼吸不乱了,心跳平稳得像一台机器。凌阙闭着眼,感受着那双手在自己背部移动。力道是对的,位置是对的,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你今天手不抖了。”

“奴练过了。”

“练什么?”

“练不抖。”

凌阙没有说话。他想起以前给烬上药的时候,烬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揉按的时候,那双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在碰他。那双手在害怕,害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害怕力道太重让主人不舒服,害怕自己僭越了。今天那双手不抖了,是因为不怕了?还是因为不想怕了?他说不清楚。

搓完背凌阙翻了个身,面朝上靠在池边。水刚好没到他的胸口,锁骨露在外面,水珠沿着锁骨的凹陷往下流。他闭着眼,睫毛上沾着水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一些,被热气蒸得泛着淡淡的粉。

烬手里的毛巾掉进了水里。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水面的时候,凌阙睁开了眼。四目相对,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视线。烬的手停在水面上方悬在那里,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鸟。

“怎么了?”凌阙问。

“毛巾掉了。”

“捡起来。”

烬把手伸进水里捞出毛巾,拧干,继续搓。但他的手指开始抖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一眼。凌阙的眼在蒸汽中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有他的倒影。

凌阙从浴池里出来的时候烬递上浴袍。他的手指在抖,凌阙注意到了没有说话。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凌阙走到床边坐下。

“过来。”

烬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凌阙抬头看着他,目光从苍白的脸上滑到左臂的疤痕上,从疤痕滑到膝盖上缠着的纱布,从纱布回到那双黑色的眼睛。

“你今天碰了我几次?”

烬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今天碰了我几次。”凌阙的声音不高不低,“更衣的时候碰了,搓背的时候碰了,递浴袍的时候碰了。你主动碰了我三次。”

烬跪了下来。“奴僭越了。”

凌阙低头看着他。“你是僭越了。”

“奴以后注意。”

“不用注意。”凌阙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以后想碰就碰,不用问。”

房间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烬跪在原地低着头,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是那种被允诺了什么之后的颤抖,像一根绷了七年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开了。

“主人。”

“嗯?”

“您说的,是认真的吗?”

凌阙转过身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话不认真?”

烬抬起头看着凌阙。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出泛红的眼眶和有些发抖的嘴唇。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站起来走到凌阙面前伸出手,指尖悬在凌阙的脸颊旁边,没有落下。

凌阙看着他,没有动。

烬的手指慢慢落在凌阙的脸颊上。指尖碰到皮肤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凌阙的皮肤是凉的,滑的,像一块冷玉。他的手指在那道皮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滑下来,从颧骨滑到下颌线,从下颌线滑到耳垂,从耳垂滑到脖颈。

凌阙闭着眼。他能感觉到烬的手指在他皮肤上移动,粗糙的,滚烫的。那双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够了。”凌阙睁开眼。

烬收回手,退后一步,低着头,手还在抖。

凌阙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下去吧。”

“是,主人。”

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主人。”

“嗯?”

“谢谢您。”

门关上了。凌阙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烬指尖的温度——滚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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