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凌阙的抗拒,口是心非的动摇

那天晚上之后,凌阙开始躲着烬了。不是那种刻意的躲避,是不动声色的疏远。早上起床的时候,他不再叫烬进来更衣,自己穿好衣服就出去了。书房里批文件的时候,他让烬去外院帮忙,眼不见为净。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说今晚不用守夜了,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冷静。他需要距离,需要空间,需要想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让烬“以后想碰就碰,不用问”。他说了这句话,他让一个奴仆随便碰他。这不是命令,这是邀请,是纵容,是他在那条狗面前一点一点放下盔甲。这个认知让他害怕。

烬感觉到了这种疏远,没有说话,也没有问,默默地退到外院,干那些粗活累活。搬东西、扫院子、给花圃浇水,膝盖还在疼,左臂也不能用力,但他没停。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难受。

一连三天,凌阙没见到烬。第一天他觉得清净了,终于不用看到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了。第二天他觉得有些不对,书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第三天他开始烦躁,看什么都不顺眼,文件批不下去,茶喝不出味道,连饭都觉得不香。

第四天晚上,凌阙实在坐不住了。他从书房出来,走过走廊,下了楼梯,穿过院子,往外院的方向走。走到月洞门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外院的院子里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在深秋的夜色里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烬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他低着头,睫毛低垂,嘴唇微抿,表情专注。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左臂上的疤痕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他的腿旁边放着一碗药,已经凉了,一口没动。

凌阙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看着他。煤油灯的光落在烬的脸上,照出眉骨的阴影和下颌线凌厉的弧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制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锁骨。风从院子里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

凌阙看了很久,久到灯芯烧焦了,火光暗了一下。烬伸手去拨灯芯,手刚碰到灯罩,凌阙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药凉了,怎么不喝?”

烬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月光和灯光同时落在他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先是惊讶,然后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主人。”他放下书,扶着花坛边缘想站起来。

“坐着。”凌阙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端过药碗摸了摸碗壁,凉的。“这药熬了多久了?”

“下午熬的。”

“为什么没喝?”

烬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问你为什么没喝?”

“凉了。”烬的声音很轻。

“凉了你不会热一下?”

“不想喝。”

凌阙盯着他。月光下烬的脸色很白,嘴唇的颜色很淡,眼睑下青黑一片。他看着凌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平静的、空荡荡的东西。凌阙见过这种眼神,在那天烬说“奴只是一条狗,不配痴心妄想”的时候。这个眼神让他不舒服,不是愤怒,是堵得慌。

“你到底在闹什么?”凌阙的声音低了下去。

“奴没有闹。”烬的声音很平,“奴只是在做主人让奴做的事。主人让奴去外院,奴就来外院。主人不让奴靠近,奴就不靠近。主人说什么,奴就做什么。奴是一把刀,刀不会闹。”

凌阙手里的药碗差点掉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把碗重重地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你非得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吗?”

“主人想听什么语气?奴可以改。”

凌阙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烬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里。“你——”

“主人。”烬打断了他,仰着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泛红的眼眶,“您今天为什么来?”

凌阙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为什么来?他说不清楚。可能是因为睡不着,可能是因为书房太安静了,可能是因为三天没见到这个人,他浑身不舒服。他说不出口。

“奴替主人说。”烬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因为主人想奴了。”

凌阙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你胡说什么?”

“奴胡说。”烬低下头,“奴只是条狗,狗不懂人的心思。主人说什么,奴就信什么。主人说让奴别痴心妄想,奴就不痴心妄想。主人说让奴滚远点,奴就滚远点。主人说什么,奴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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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阙盯着他的头顶,看了很久。夜风从院子里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把两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你起来。”

烬站起来,比凌阙矮半个头,仰着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银白色的河。凌阙伸出手,手指在烬的脸颊旁边停了一下。他想碰他,他想像那天晚上烬碰他一样碰回去。他想知道那双手碰到那张脸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但他没有。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快到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烬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煤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把他的表情切成了碎片。

第二天,凌阙把烬调回了主楼。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让福伯去通知了一声。福伯没有多问,去外院把烬叫了回来。烬收拾好东西回到主楼的奴仆房时,已经是下午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床单是干净的,桌上多了一瓶新鲜的花,窗户开着通风,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他在床边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纽扣。还在。他把纽扣握在手心,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昨晚凌阙站在月光下的样子——他伸出手,手指在自己脸颊旁边停了一下。

没有落下。

为什么没有落下?烬不知道。但他知道凌阙想碰他。那双眼睛骗不了人,那双眼睛里有挣扎,有犹豫,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焦躁。他在忍,和烬一样在忍。

下午凌阙在书房批文件。烬端着茶盘进去,把新茶放在桌上,换下旧茶,退到一旁站定。

“主人,茶。”

凌阙没有抬头。“嗯。”

书房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灰尘在光线里浮动,细小的,缓慢的。凌阙低着头批文件,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烬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盯着地毯上的花纹,那朵暗红色的玫瑰他已经看了无数遍。

凌阙批完一份文件抬起头,目光落在烬身上。那条狗今天站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站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今天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张被放了气的气球。

“你膝盖还疼吗?”凌阙问。

“不疼。”

“手呢?”

“不疼。”

“那你怎么站没站相?”

烬抬起头看着他。“奴的站相,是跪出来的。跪了七年,不会站了。”

凌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嗒。

“那你以后多站着,就会站了。”

“奴会的。”

凌阙低下头继续批文件。他的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字迹流畅,和平时一样。但他写的是什么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脑子里全是烬刚才说的那句话——“跪了七年,不会站了。”一个人跪了七年,膝盖废了,腿伤了,站都不会站了。是谁让他跪的?是他自己。是他让烬跪的,是他让烬从十六岁跪到二十二岁,跪到膝盖的骨头都快碎了。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奴仆跪主人,天经地义。

但现在他觉得有问题了。因为他开始心疼了。他心疼那条狗的膝盖,心疼那条狗的手,心疼那条狗不会站的站相。这个认知让他烦躁。

晚上凌阙没有让烬守夜。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窗外月光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毯上。他盯着那滩光斑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不是跪,是坐,在凌阙卧室门口。他的手里攥着那枚纽扣,低着头,呼吸平稳——他睡着了。

凌阙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烬的脸上,照出苍白的脸色和眼睑下浓重的青黑。那枚纽扣被他攥在手心里,露出一小截银色的边缘。凌阙认出那枚纽扣,是他一件旧衬衫上的。那件衬衫三年前就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烬捡了回来,一直留到现在。

凌阙蹲下来,伸手把烬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指碰到他的额头。皮肤是温的,滑的,比自己的体温高一些。烬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

凌阙收回手站起来,转身回了房间。门没有关。

他躺在床上,面朝门的方向。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那个人身上。烬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攥着纽扣,睡着了。他的脊背还是直的,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弯下去。凌阙看着那道剪影,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门框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他才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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