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主人,您明明是想要我的

烬是在凌晨醒来的。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纽扣,还攥着,指节泛白。他慢慢松开手指,把纽扣放进口袋,抬起头——门开着。凌阙卧室的门没有关,留了一道缝隙,月光从缝隙里挤出来,落在地毯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门为什么开着?是忘了关,还是故意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门。卧室里很安静,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床上。凌阙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面朝门的方向。他闭着眼,呼吸平稳,但烬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动着,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在等什么,在等烬进来。

烬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然后走进去,在床边跪下。膝盖碰到地毯的那一刻发出一声轻响,凌阙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睁眼。

“主人。”烬的声音很轻,“门没关。”

“我知道。”凌阙的声音很平,没有睁眼。

“奴帮您关上?”

“不用。”

烬跪在那里,没有说话。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地毯照得像一片银白色的湖。他的膝盖在疼,但他没有动,盯着凌阙的脸。那道侧脸他看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每一条线都刻在脑子里。但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不是脸变了,是某种东西从里面透出来了。他说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

凌阙睁开眼看着他,四目相对。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面透明的墙。

“你进来做什么?”凌阙的声音不高不低。

“奴来陪主人。”烬的声音很轻,“主人睡不着,奴也睡不着。”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奴听到主人翻身的声音。翻来覆去,一直在翻。主人的心跳很快,呼吸也不稳。”

凌阙盯着他的眼睛。“你能听到我的心跳?”

“奴能。”烬的声音很稳,“七年前就能。主人第一次带奴回府的那天晚上,主人在书房里批文件,奴跪在门外。隔着那扇门,奴听到了主人的心跳,很慢很稳,像钟表。从那天起,奴就记住了那个节奏。主人的心跳快了慢了乱了,奴都能听出来。”

凌阙没有说话。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某种被看穿后的窘迫,还有烬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现在听到了什么?”凌阙问。

烬沉默了片刻。“主人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凌阙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他盯着烬那双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有冰,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但还有另一种东西——虔诚。像信徒仰望神像时的虔诚。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凌阙的声音低了下去。

“奴知道。”烬的声音很轻,“奴在靠近主人。主人让奴不要痴心妄想,奴做不到。”

“你——”

“主人。”烬打断了他,往前膝行了一步,离床更近了。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嘴唇,“您今天去外院找奴,是因为您想奴了。您晚上不关门,是因为您想让奴进来。您说让奴‘以后想碰就碰,不用问’,是因为您想让奴碰您。”

凌阙的呼吸乱了一瞬。

“主人。”烬的声音越来越轻,“您明明是想要我的,为什么不敢承认?”

凌阙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地毯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月光落在他身上,把白色的睡衣照得发亮。头发有些乱,几缕垂在额前,和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公爵大人判若两人。

“你想要我承认什么?”凌阙的声音低了下去。

“承认您对奴有感觉。”烬的声音很稳,“不是对奴仆的感觉,是对一个人的感觉。您看奴的眼神不一样,您对奴的态度不一样,您让奴做的事不一样。以前您让奴跪着,现在您让奴坐着。以前您不让奴碰您,现在您说‘想碰就碰’。主人,您变了。”

凌阙的手指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

“我没有。”

“您有。”烬往前膝行了一步,离床更近了,“主人,奴知道您怕。您怕对一个人动心,您怕受伤,您怕失去。但奴不是那些人,奴不会离开您,不会伤害您,不会让您失望。奴只是想让您知道,您想要奴,奴也想要您。”

凌阙猛地抬起头盯着他。“你说什么?”

“奴说,奴想要您。”烬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奴对主人的那种想要,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想要。”

卧室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凌阙盯着烬,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对什么人有兴趣对什么人没兴趣,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的嘴永远比脑子快,脑子永远比心快。

但今天他的嘴动不了。

因为他的心和脑子在打架。脑子说“他是你的奴,你不该对他有感觉”,心说“你明明有感觉,为什么要骗自己”。脑子和心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撞得他说不出话。

烬看着他,看着他胸口起伏的幅度,看着他攥紧被子的手指,看着他咬紧的牙关。

“主人。”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凌阙的手背上方,“奴可以碰您吗?”

凌阙没有回答,也没有躲。

烬的手指慢慢落了下来,轻轻覆在凌阙的手背上。皮肤是凉的,滑的,像一块冷玉。他的手指很烫,覆上去的那一刻凌阙的手背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抽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覆在凌阙手背上的样子,两只手肤色差了很多,一黑一白,像白天和黑夜。它们贴在一起,在月光下像一幅构图完美的画。

凌阙的手动了一下,没有抽走。他的手指慢慢翻转过来,与烬的手指交错在一起,十指相扣。烬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凌阙没有看他,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主人。”烬的声音有些哑。

“闭嘴。”凌阙的声音很轻,“别说话。让我想清楚。”

烬闭上了嘴。他的手没有收回来,凌阙的手也没有收回来。两人就那么手握着,月光落在交握的手指上。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地切割着时间。

许久之后,凌阙松开了手。

“你出去。”

烬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失落,很快被恭顺盖住了。“是,主人。”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凌阙叫住了他。

“烬。”

烬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没让你以后不碰。”

烬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

“是,主人。”

他推门出去了。门没关。

凌阙躺在床上看着那扇没关的门,月光从门口涌进来,把地毯照得像一片银白色的湖。他抬起右手看着,那只手刚才和烬的手十指相扣。烬的手指很烫,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烫得他手背发麻。那种麻到现在还没退,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胸口。

他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烬说的那句话——“您明明是想要我的,为什么不敢承认?”他没有承认,但他也没有否认。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说的是“让我想清楚”。

他想了。他想不清楚。因为他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心动过,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十指相扣过。他有过很多床伴,但没有一个让他心跳加速过,没有一个让他失眠过,没有一个让他说出“以后想碰就碰,不用问”这种话。只有烬,只有那条狗。

他翻了个身面朝门的方向。月光还在,从门口涌进来,像在等他做决定。

走廊上烬靠在墙边手还保持着和凌阙十指相扣的姿势。他看着那只手,月光落在他手背上,照出凌阙指尖残留的温度。他慢慢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眼。

“主人。”他低声说,“您没让奴以后不碰,那奴就当您同意了。”

走廊的壁灯跳了一下,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烬睁开眼,月光在他在眼睛里碎成了一片银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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