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掌掴,卑贱的东西也敢抬头?

午后,公爵府书房。

凌阙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份刚从帝国议会送来的机密文件。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不规律的声响。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是他心情不佳的信号。

烬跪在书桌侧后方,负责研磨。

墨条在砚台上缓缓转动,黑色的墨汁一点点渗出,散发出一股松烟特有的香气。这个活不重,但需要耐心,力道要均匀,快了墨汁会溅出来,慢了墨色不够浓。烬做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砚台上。可随着凌阙翻文件的力道越来越大,他忍不住抬起眼,飞快地扫了一眼主人的侧脸。

凌阙靠在椅背上,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那双丹凤眼微微眯着,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把小扇子。

烬只看了一秒。

就一秒。

“谁让你抬头的?”

凌阙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他,但那双眼睛就像长了后视镜一样,捕捉到了那道不该存在的目光。

烬的瞳孔微缩,立刻低下头:“奴僭越了。”

“过来。”

凌阙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烬没有犹豫,膝行到书桌正面,低头跪好。膝盖刚碰到地面,伤处传来一阵刺骨的疼,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变。

“抬起头。”

烬依言抬头,但没有去看凌阙的眼睛,目光落在主人的领口位置,这是奴仆被允许直视的最高点。

凌阙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白得像瓷器,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就是这只养尊处优的手,在下一秒,狠狠扇在烬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烬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瞬间渗出血丝,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他的耳朵嗡嗡作响,有一瞬间什么都听不到,只有那声清脆的掌掴在脑子里来回回荡。

但他没有动。

没有捂脸,没有躲闪,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把脸慢慢转回来,重新对着凌阙的方向,目光依旧停在领口的位置。

凌阙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麻。他垂眼看着烬脸上迅速浮现的红色掌印,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记住,主人的脸,不是你能直视的。”

声音淡漠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烬的嘴角还在渗血,透明的唾液混着红色,沿着下巴滴在黑色制服上。他舔了一下嘴唇上的血,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主人。奴记住了。”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委屈或怨怼。

凌阙收回手,拿桌上的手帕擦了擦指尖,好像刚才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把手帕丢在桌上,重新拿起文件,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滚下去,今晚不许吃饭。”

“是。”

烬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地毯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起身,退出书房。他的动作依旧平稳利落,只是脸颊上那个红到发紫的掌印,在路上遇到的每一个奴仆都能看到。

走廊上的两个伺候奴看到他,都低下了头,没人敢开口问。公爵府的规矩第一条:主人的惩罚,不准问,不准议,不准同情。

烬回到奴仆房,关上门。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刷着脸颊上的伤口。镜子里,他的左脸肿了起来,掌印清晰得像烙印。嘴角裂了一道小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他用毛巾敷了一下,没上药。

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门口正对主院的方向,坐下。不是跪,因为凌阙没说让他跪,但说了不许吃饭。所以他坐在这里,看着主院的灯光,一个字都没求饶,一口饭都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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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六点,晚饭时间,奴仆区飘来饭菜的香味。有人端着餐盘从他门口经过,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七点,天黑了,走廊上亮起灯。福伯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过来,放在烬旁边的椅子上。

“吃吧,没人看到。”

烬看着那碗面,面条在汤里泡得有点涨了,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冒着热气。福伯的手艺,他认得。

“福伯,不用了。”

“主人说的是不许吃饭,没说不许吃面。”福伯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你这孩子,别太死心眼。”

烬摇了摇头:“主人的惩罚,奴必须受着。这是规矩。”

福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端起面碗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有些沙哑:“你这孩子,太死心眼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烬坐在椅子上,看着主院的方向。凌阙书房的灯还亮着,隔着几堵墙和一片院子,他看不到主人的影子,但他知道,主人现在应该还在处理公文,右手腕可能又疼了。

他抬手指,轻轻碰了碰还在发烫的脸颊。

掌掴的疼痛还在,但那是因为主人的手打过的地方。某种意义上,这是主人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和手腕上的烙印一样,都是证明他属于主人的痕迹。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凌晨两点。

凌阙从书房出来,准备回卧室休息。他路过走廊的窗户,透过玻璃,能看到奴仆区那边的一点微光。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烬坐在门口,脊背挺直,面朝主院的方向。隔着这么远的环境,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态他太熟悉了——和过去七年里每一次罚跪、每一次禁食一样,那条狗永远对着他的方向,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抱怨,不解释,就是待着。

凌阙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他站在走廊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真是一条蠢狗。”

说完,他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脸上有一个极快的表情变化,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叹气。谁都没看到。

凌晨三点,奴仆区。

烬还没睡。

他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枚衣扣,拇指反复摩挲着扣子表面。他闭上眼,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下午那一幕。凌阙抬手打他时的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件工具。但他不生气,真的不生气。

因为主人明明可以让人来打他,或者让福伯来执行惩罚。但主人自己动了手。

这说明什么?

烬睁开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牵动了伤口,又疼得咧了一下嘴。

“主人。”他低声说,“您亲自打我,是因为您在意,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主院熄灭的灯光。

他低下头,把那枚纽扣贴在自己嘴唇上,闭上眼,像在亲吻一件圣物。

“没关系,我不急。”

“我等了七年,不怕再等七年。”

“总有一天,您的眼睛,会只看着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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