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跪到主人消气为止

第二天一早,凌阙要出席帝国议会。

烬四点半就起了。脸上的掌印还没完全消退,用粉遮了一下,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他换上干净的制服,把马车检查了一遍,坐垫换了新的,茶壶里泡好了凌阙习惯的银针,连车帘的褶皱都理平整了。

五点整,他跪在马车旁等着。

凌阙出来时,烬拉开车门,用手护住门框上方,等凌阙坐进去,才轻轻关上门,自己坐到车夫的位置上。

马车驶出公爵府,往帝国议会大厦的方向去。

路上要经过一段商业街,这个点店铺还没开门,街上很安静。烬赶车的技术很好,马车行驶平稳,坐在里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这是练了很多年才练出来的,刚开始那两年,他没少因为开车不稳被罚跪。

拐过街角时,对面来了一支车队。

金黄色的旗帜,绣着帝国皇室的徽章——太子的车驾。

烬把马车靠边停下,拉好刹车,自己下车,跪在路边。这是规矩,平民和官员见到皇室车驾要避让,奴仆更要跪迎。

太子的马车在凌阙的马车旁停下,车窗打开,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脸。太子萧衍,二十五岁,凌阙的发小,全帝国唯一能和凌阙平起平坐的人。

“哟,凌阙,这么早。”萧衍笑着打招呼,目光扫过跪在路边的烬,“你家奴倒是规矩,这就跪上了。”

凌阙打开车窗,语气淡淡:“下人的规矩不能废。”

“得了吧,整个帝国就你规矩最多。”萧衍趴在车窗上,饶有兴致地看着烬,“这是你七年前捡回来的那个?长得还挺周正。”

烬跪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地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凌阙看了他一眼,对萧衍说:“看够了吗?”

“小气。”萧衍笑着缩回去,“议会见。”

太子的车队先走了。凌阙关上车窗,烬站起来,重新坐回驾驶位,继续赶路。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都控制得很均匀。

但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子看了他。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打量一件物品的看。这让他想起七年前,他还是编号07的时候,在帝国贵族宴会上被各种目光审视的场景。

他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帝国议会开了三个小时。

凌阙出来时脸色不太好,显然是遇到了不愉快的事。上车后一言不发,烬也不敢多问,安静地赶车回府。

到了公爵府门口,凌阙下车,烬去拴马。

拴好马回来,凌阙站在马车旁,脸色比路上更沉了。

“过来。”

烬快步走过去,跪下。

凌阙指着马车侧面,族徽下方的那块漆面。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心猛地一沉。族徽的底板上,有一小块漆被蹭掉了,露出下面的木质底色。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在深色的车身上格外刺眼。

“怎么弄的?”

凌阙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烬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他知道是怎么弄的——路上经过那段修路的街道时,一颗石子被车轮碾飞,弹到了车身上。但那不是他能控制的,路面情况不是他能决定的。

但他说出口的话是另一回事。

“奴的错,请主人责罚。”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

在公爵府,在凌阙面前,任何理由都是借口。东西坏了,就是你的事。主人问你怎么回事,你只需要认错,不需要解释。这是烬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的规矩。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往府里走。

“跪到院子里,什么时候我消气了,什么时候起来。”

烬在府门口的青石板院子里跪下。

六月的日头毒辣,上午十一点,太阳已经晒得地面发烫。黑色的制服吸热,不到十分钟,烬的后背就湿透了。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流到掌掴留下的伤痕上,蛰得生疼。

他没有动。

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脸上的汗水一滴一滴掉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被蒸干了。

来来往往的奴仆都低着头快步经过,没有人敢多看。

福伯在走廊上看了好几次,每次都叹气摇头。他去书房给凌阙送茶时,忍不住开口了:“公爵大人,外面日头大,烬的膝盖本来就有伤,再跪下去怕是要废了。”

凌阙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知道。”

福伯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退出书房,站在走廊上,看着院子里跪得笔直的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中午十二点,太阳更毒了。

烬的嘴唇开始干裂,面无血色,但他的脊背还是直的。膝盖处传来一阵阵刺痛,像是有人在用针扎他的骨头。他知道这是旧伤复发的信号,但他没有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下午两点,有人送来一碗水。

是新来的小奴仆,福伯让他送的。小奴仆端着碗走到烬面前,蹲下来,小声说:“烬哥,喝口水吧。”

烬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主人的惩罚,必须受完。”

小奴仆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福伯的叹气声:“回来吧,别劝了。”

小奴仆端着碗走了,一步三回头。

傍晚六点,太阳开始下山。

烬已经在院子里跪了七个小时。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出血,膝盖处的黑色制服被血浸湿,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块。但他依旧跪得笔直,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凌阙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身影。

从下午两点开始,他就没怎么看进去文件。每隔一会儿,就会不自觉地往窗外看一眼。那条狗还在那里,没挪过一步,没喝过一口水,没求过一声饶。

凌阙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一块漆而已,找工匠补一下就好了。但他就是不舒服,不是因为漆掉了,而是因为那条狗跪在那里,不解释,不求饶,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受着,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十九岁的少年将军屠城时眼睛都不眨一下,二十八岁的凌公爵却被一条罚跪的狗搅得心神不宁。

“真是出息了。”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晚上九点,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烬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凌阙从书房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着院子里那道笔直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让他进来。”

福伯如释重负,赶紧跑过去扶烬。但烬没用他扶,自己站了起来,膝盖僵得像铁棍,踉跄了一步才稳住。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凌阙面前,跪下。

膝盖碰到地面时,他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凌阙低头看着他。制服上全是汗渍,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嘴唇边还有昨天掌掴留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地面,恭顺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知道错哪了?”

“奴不该让主人的东西受损。”烬的声音有些哑,但很清晰。

他没有说那块漆不是他的错,没有说那是石子崩的,没有说自己已经尽力了。他说的是“不该让主人的东西受损”,这意味着他把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凌阙沉默了几秒。

“去处理伤口,明天还要伺候。”

“是,主人。”

烬磕了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但膝盖的僵硬让他的走路姿态和平时有些不一样。每走一步,关节都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走廊上格外清晰。

凌阙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夜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特有的闷热。他低头看了一眼烬跪过的青石板,那里有一小摊深色的水渍,不是汗。

是血。

凌阙的喉咙动了一下,转身回了房间。

烬回到奴仆房,关上门,脱下裤子。膝盖处的绷带和皮肉黏在一起,他咬着牙撕开,带下一块皮。伤口比昨天更严重了,皮肉翻开,能看到里面的骨头,血还在往外渗。

他面无表情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处理好伤,他没有急着躺下。他坐在床边,从暗格里拿出那个木盒,取出那枚纽扣,握在手心。

闭上眼。

“主人。”他轻声说,“您让我去处理伤口。”

他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纽扣。

“您是在心疼我吗?”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的纽扣上。他低头,把纽扣贴在胸口,嘴角慢慢翘起来。

“没关系的。”他低声说,“您不承认也没关系。”

“我帮您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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