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地牢里的他,依旧盯着主人的方向

烬被关进地牢的那天,下着雨。十一月的雨不大,绵密如雾,冷得刺骨。两个护卫架着他从奴仆房出来,穿过院子,经过主楼门口时他停下来,面朝主楼的方向跪了下去。护卫拉他,他不起来。护卫催他,他不说话。就那么跪着,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石板,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主楼的灯亮着,窗帘上映着凌阙的影子,低着头在批文件,和每一天一样。烬盯着那道影子说了一句主人保重,站起来跟着护卫走了。

地牢在主楼的地下,阴暗潮湿,常年不见光,墙壁上长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石门上着铁锁,锁链足有拇指粗,钥匙在福伯手里。每天送饭的人也是福伯,因为除了他,没人敢下来。

护卫把烬推进地牢,锁上门。地牢很小,只有五六步见方,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角放着一只破碗和一只便桶。唯一的亮光是门上一扇巴掌大的铁窗,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烬在稻草上坐下来,面朝铁窗的方向。铁窗朝上,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他能看到一小块天空。天是灰的,雨丝从缝隙里飘进来,落在他脸上,凉的。

他靠墙坐着,膝盖蜷起来,手臂搭在上面。左臂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膝盖也肿着,嘴角被凌阙打破的伤口还没好。他盯着那一小块天空,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天晚上的事。凌阙打了他,打了很多下,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怕。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突然怕了,怕什么?怕对他有感觉。

烬把脸埋进手臂里,嘴角慢慢翘起来。被关进地牢了还在笑,笑自己疯了,笑这个世界疯了。

福伯下来送饭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老管家端着一碗粥和一碗药,站在铁门前看着里面的烬。一天一夜,烬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干裂,眼眶凹陷,但那道脊背还是直的,面朝铁窗的方向。福伯把粥和药从门缝里塞进去,蹲下来轻声说吃点东西吧,别跟自己过不去。烬看着那碗粥摇了摇头。福伯的手僵了一下问主人没让吃?烬说主人没说让吃我就不吃。福伯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站起来走了。脚步声在石头台阶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地牢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水滴从天花板落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烬看着那碗粥从热变凉,米粒吸收了水分涨得发白,面上结了一层薄膜。他的胃在叫,但他没有动。

第三天,福伯又来了。这次端的是鸡汤和米饭,从门缝里塞进来,放到烬面前。烬看了一眼,没有动。福伯急红了眼,声音都有些发抖,说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膝盖的伤还没好,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烬看着他,声音沙哑但平稳,说主人没说让我吃我不能吃。福伯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主人没说让你吃,但主人也没说让你不吃。主人只是把你关进来,没说让你死在里头。你要是死在里头,主人会更生气。

烬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把那碗鸡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胃被暖了一下又缩了回去。他放下碗,看着福伯的脸,问主人今天问了吗。福伯顿了一下,说问了,问你还活着吗。烬笑了,干裂的嘴唇裂开,血珠渗出来,他没擦,说我活着。

第四天,凌阙让人把地牢的门打开了一道缝。不是放他出来,是让人送了一床被子进去。十一月的地牢冷得像冰窖,福伯把被子送下去的时候,烬正靠在墙上盯着铁窗的方向。被子是凌阙卧室里的那床,灰色的羊绒毛毯,上面有冷杉木的香水味。烬接过毛毯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红了。他抬起头看着福伯,说的不是谢谢,是主人今天睡得好吗。福伯说不知道,只说让他把毛毯送下来。

福伯站在铁门后面看着烬把毛毯披在肩上,裹紧了,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缩在巢穴里。老管家的眼眶也红了,嘴唇哆嗦着,最终只说了句别死在这里头,主人需要你。

第五天,凌阙亲自下来了。

地牢的门被打开,铁锁碰撞石壁发出刺耳的声响。凌阙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淡漠。他的手里没有拿东西,身后跟着福伯,福伯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烬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手臂搭在上面。毛毯披在肩头,裹得很紧。他面朝铁窗的方向,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月光从铁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苍白的脸色凹陷的眼眶和干裂的嘴唇,但他看到凌阙的那一刻,那双黑色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灯。

主人。

凌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地牢里太脏了,他的皮鞋踩在潮湿的石板上会沾上泥。他看着坐在地上的烬,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向他亮起来的眼睛,喉结动了一下。

还活着?

嗯。

凌阙转头看了福伯一眼,福伯把手里的粥递过来。凌阙接过粥碗走进地牢,皮鞋踩在发霉的稻草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在烬面前蹲下来,把粥碗递过去。

吃。

烬看着那碗粥,又看着凌阙的脸。月光从铁窗照进来落在凌阙的侧脸上,照出眉骨的阴影和微挑的眼尾。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小米南瓜,加了一勺蜂蜜——他的配方。他的手指在碗壁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好吃吗?

嗯。

凌阙看着他喝粥的样子,目光从苍白的脸滑到干裂的嘴唇,从嘴唇滑到左臂上的伤疤,从伤疤滑到膝盖上缠着的纱布。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按在烬嘴角那道还没好全的伤口上。

疼吗?

不疼。

撒谎。

凌阙收回手站起来,把粥碗放在地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知道为什么把你关进来吗?

知道。

为什么?

烬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因为主人怕。

凌阙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铁门关上了,锁链碰撞石壁发出刺耳的声响。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地牢里安静了。烬靠墙坐着,手里捧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粥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咽得很认真。这是凌阙亲手递给他的是凌阙看着他喝下去的,是凌阙问好不好的。

他把碗放下,把那床毛毯拉到下巴,裹紧了。冷杉木的香水味还在很淡很淡,但他闻得到。他把脸埋进毛毯里闭上眼。

主人今天下来了,主人给他送了粥,主人摸了他的伤口。主人的手是凉的,比他嘴唇的温度还低,但那凉比他见过所有的温暖都暖。

福伯站在地牢门外透过铁窗看着里面的烬。月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那条毛毯上。老管家站了很久,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他走在台阶上每走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场较劲什么时候是个头?一个把自己关进地牢不吃不喝,一个明明担心却不肯低头。两个人都倔,都嘴硬,都在等对方先认输。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那一天。

地牢里月光从铁窗移到了墙上。烬睁开眼看着那一小片光斑,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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