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凌阙失眠了,身边没了他的气息

凌阙回到主楼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地牢里的霉味还沾在衣服上,他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走进浴室洗了个澡。热水冲到脸上的时候,他闭着眼,脑海里全是烬刚才的样子——靠墙坐着,脸色苍白,眼眶凹陷,嘴角那道还没好全的伤口结着暗红色的痂。那双眼睛看到他的时候突然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燃的灯。

他睁开眼,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躺到床上的时候,被子是凉的,枕头是凉的,整个床都是凉的。他翻了个身面朝门的方向,门关着,严严实实的。门外没有呼吸声,没有衣料摩擦地板的声音,没有任何动静。

烬不在。

他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脑子里很乱,地牢里的画面翻来覆去地转,怎么都停不下来。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你睡不着,是因为那个人不在。

翻来覆去,反反复复,被子被踢到床尾又拉回来,枕头从这头换到那头。最后他干脆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那扇关着的门。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毯上。以前这个位置会坐着一个人,脊背挺直,面朝床的方向。不说话,不打扰,就只是坐着。他不需要做什么,凌阙也不需要他做什么。他只需要在那里,呼吸声平稳地响着,凌阙就能睡着。

现在他不在了。

凌阙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耳边是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个人快,没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来中和。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冷杉木的香水味,只有洗衣液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福伯端着早餐进来的时候,看到凌阙坐在床边,眼睑下青黑一片。老管家把托盘放在桌上,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得整个房间都亮了。

“公爵大人,您昨晚没睡好?”

“嗯。”

福伯站在那里,犹豫了片刻。“要不要让周医生开点安神的药?”

“不用。”

福伯鞠了一躬,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凌阙叫住了他。

“他昨晚吃了没有?”

福伯转过身。“吃了。粥喝了半碗,药也喝了。”

“膝盖呢?”

“上过药了。周医生今天早上来看过,说伤口没有恶化,但再跪下去就说不好了。”

凌阙点了点头。福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退了出去。

一整天,凌阙都心不在焉。批文件的时候看几行就走神,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换了新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新来的贴身奴在角落里站着,姿势标准,表情恭顺,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凌阙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他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他习惯了角落里那个人用那双眼睛看着他,习惯了那个人泡的茶永远温度刚好,习惯了他低头研墨时墨条转动的节奏。

那个人现在在地牢里,面朝铁窗的方向,盯着那一小块天空。

凌阙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福伯。”

福伯从门外进来。“公爵大人,有什么吩咐?”

“地牢那边,被子够不够?”

“够的。那床羊绒毛毯是主人送下去的,很暖和。”

“药呢?”

“每天按时送。”

“饭呢?”

“每天三餐,粥和药都按时送。他一开始不吃,现在吃了。每顿喝半碗粥,药也按时喝了。”

凌阙点了点头。福伯站在那里,没有走。

“还有事?”凌阙抬起头看着他。

“公爵大人,老奴有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说。”

福伯犹豫了一下。“烬这孩子,倔。他跪在门口的时候,不吃不喝,是因为主人没说让吃。现在他吃饭喝药,不是因为主人说了,是因为他觉得主人还需要他。他不想死在地牢里,他想活着出来。活着出来伺候主人。”

书房里安静了。凌阙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知道了。下去吧。”

福伯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晚上,凌阙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福伯的话。“他不想死在地牢里,他想活着出来。”那条狗想活着出来,因为他还需要他。凌阙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是洗衣液的味道,冷杉木的香水味越来越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到。

他坐起来,下了床,穿上睡袍,推开门。走廊上空荡荡的,壁灯昏黄的光落在地毯上。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是黑的,地牢的方向。他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房间,门没关。

他躺到床上,面朝门的方向。月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他脸上。

门外没有呼吸声。

但他假装有。他闭上眼,想象那个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脊背挺直面朝床的方向,呼吸声平稳得像潮汐。他听着那道想象中的呼吸声,心跳慢慢平复,脑子里乱麻一根一根松开,跌进了没有梦的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铃铛响了。

凌阙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看了一眼门口——门还开着,走廊上空荡荡的。他揉了揉太阳穴,下床,洗漱,更衣。福伯来送早餐的时候,看到他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睑下的青黑也淡了。

“公爵大人,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福伯愣了一下,没有多问,把早餐放下,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凌阙又把门留了一道缝。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毯上。他躺在床上,面朝门的方向,闭上眼,还是那道想象中的呼吸声,平稳,规律,像潮汐。他听着那道声音,慢慢睡着了。

一连三晚,他都没有关过门。他不会承认他在等谁,也不会承认他需要谁。他只是不关门。天气太闷了,开着门通风。走廊上的灯太亮了,关不关都一样。他在心里找了无数个理由,每个理由都合情合理,每个理由都经不起推敲。

福伯注意到了这件事。第一天他觉得是忘了关,第二天他觉得是故意的,第三天他确定了——主人在等人。等那个被他亲手关进地牢的人。老管家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没关的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走了。他走下楼梯,穿过院子,来到地牢门口。铁窗透出一线月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烬裹着那床羊绒毛毯,面朝铁窗的方向坐着。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苍白的脸色和嘴角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福伯站在铁门外。

“福伯,主人今天睡了吗?”

福伯看着他,眼眶突然有些发酸。“睡了。门没关。”

烬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干裂的嘴唇裂开,血珠渗出来。他没擦,盯着铁窗的方向。月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

“主人没关门,是在等我。”

福伯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发现没法反驳。因为凌阙确实在等,等这个人出来,等他回到那个位置,等他坐在门口,呼吸声平稳地响着。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那一天,但他希望自己能看到。

福伯把一碗热粥从门缝里塞进去。“吃点吧,别让主人等太久。”

烬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小米南瓜,加了一勺蜂蜜。他的心跳快了一点,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主人会来接我的。”他轻声说。

月光从铁窗照进来落在他手心的粥碗上,碗壁上映出他的脸——苍白的,瘦削的,嘴角带着血迹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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