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濒死之际，他只喊着主人
那天晚上，凌阙没有让烬守夜。不是不需要，是舍不得。他让烬回奴仆房好好睡一觉，烬说不累，他说这是命令。烬看了他一眼，走了。凌阙躺在床上听着门外的动静，没有人，没有呼吸声，没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安静得让他浑身发毛。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手指在被子下面敲着。他在数时间，数烬走了多久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凌晨两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很急，像着了火。凌阙坐起来，门被推开了。
福伯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公爵大人——烬——他——”
凌阙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怎么了？”
“他在后院巡逻，遇到二皇子留下的人。对方有枪。他——”
凌阙没等他说完就冲了出去。走廊很长，壁灯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掠过。他跑得很快，快到福伯在后面追不上。楼梯，院子，后院。青石板路很凉，硌脚，他不在乎。
后院的地上躺着一个人，黑色制服，左臂有伤，右臂也有伤，新伤叠着旧伤。胸口有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几个护卫围在旁边，有人蹲着按住他的胸口，有人撕开衣服找伤口，有人在喊叫叫医生。
凌阙推开那些人，跪在烬身边。地上很凉，血很热。他伸手捧住烬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
“烬。”他的声音在抖。“烬，你睁眼看着我。”
烬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看到凌阙的脸，他笑了。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但凌阙听到了。
“主人，您怎么不穿鞋？地上凉。”
凌阙的眼泪掉了下来。帝国最尊贵的公爵大人，跪在后院的青石板上，赤着脚，捧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家奴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你闭嘴。你别说话。医生马上来了。”
“主人别哭。”烬的声音越来越轻，“奴没事。”
“你每次都说不没事！”
周医生来了，提着医疗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蹲下来检查伤口，剪刀剪开制服，露出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子弹从左侧锁骨下方射进去，血正从伤口往外涌，怎么都压不住。周医生的脸色变了，抬头看着凌阙。
“公爵大人，伤到肺部了，需要马上手术。这里不行，得去医疗室。”
几个人把烬抬上担架，凌阙跟在旁边，一路小跑。他赤着脚踩在青石板路上，踩到碎石子，踩到玻璃碴，脚底破了，血印子一个一个印在地上。他感觉不到疼。福伯在后面喊他穿鞋，他听不到。他眼里只有担架上那个人，那个人在看他。
烬躺在担架上，仰着头看着凌阙。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苍白的脸和嘴角那个还没消下去的弧度。他还在笑，都这样了还在笑。凌阙想骂他，张不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医疗室里，周医生把凌阙推了出去。“公爵大人，您在外面等。”
门关上了。凌阙站在走廊上，赤着脚，睡衣上全是血，手上也全是血。他就站在那里盯着那扇关着的门。福伯拿了鞋和外套过来蹲下去给他穿鞋，他没动。福伯给他披外套，他没动。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走廊上的灯很亮，白惨惨的，照得他的脸像纸一样白。福伯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四十年了，他从没见过凌阙这样，从没见过那双丹凤眼里有那么多血丝，从没见过那张脸上有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恐惧。
门开了，一个护士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血袋又跑进去了。门关了。凌阙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又过了很久，门开了。周医生站在门口，摘下口罩，表情很疲惫。
“公爵大人，子弹取出来了。差一点点就伤到心脏。”他看着凌阙，犹豫了一下，“但他失血太多，今晚是关键。如果能熬过去，就没事了。”
凌阙推开他走进去。
医疗室的床上，烬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和床单一个颜色。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着淡淡的粉色。他闭着眼，嘴唇微张，呼吸很浅很轻。如果不是胸口那微弱的起伏，看起来像一具尸体。
凌阙在床边坐下来，握住烬的手。那只手很凉，平时这只手是滚烫的，握着他的手腕时像一个火炉。今天凉了，凉得像一块冰。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眼泪从眼缝里挤出来，沿着手指往下淌。
“你欠我的还没还完。你不能死。”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要用一辈子还，两辈子还，生生世世还。你说的，你不能不算数。”
烬没有反应。呼吸还是很浅，心跳还是很弱。
凌阙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肩膀在抖。福伯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他在公爵府四十年，从没见凌阙哭过。小时候骑马摔下来，骨头都露出来了，没哭。父母去世的时候站在灵堂前，没哭。被二皇子陷害在朝堂上百官面前，没哭。但今晚他哭了，跪在青石板上哭了，坐在医疗室的床边哭了。为了一个家奴，一个连姓氏都没有的家奴。
天快亮了。凌阙一夜没合眼，握着烬的手，盯着他的脸。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他都数着。生怕哪一次数完就没有下一次了。
烬的眉头皱了一下。
凌阙的身体前倾。“烬？”
烬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凌阙凑近了听，他听清了。烬说的是——“主人。”
不是在叫他，是在喊他。在昏迷中，在梦里，在生死边缘，他在喊主人。凌阙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握着烬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有些哑。
“我在。我在这里。”
烬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他在昏迷中听到了，他听到了主人的声音。凌阙坐在床边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他还在睡，呼吸很浅很轻，但比昨晚稳了一些。凌阙握着他的手，一夜没松。那只手回温了，从冰凉变成了微温，从微温变成了温热。
福伯端着早餐进来，悄悄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凌阙坐在床边握着烬的手睡着了，头靠在烬的枕头旁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老管家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上。今天的阳光很好，他靠着墙，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还活着。他也还活着。这比什么都好。
凌晨两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很急，像着了火。凌阙坐起来，门被推开了。
福伯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公爵大人——烬——他——”
凌阙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怎么了？”
“他在后院巡逻，遇到二皇子留下的人。对方有枪。他——”
凌阙没等他说完就冲了出去。走廊很长，壁灯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掠过。他跑得很快，快到福伯在后面追不上。楼梯，院子，后院。青石板路很凉，硌脚，他不在乎。
后院的地上躺着一个人，黑色制服，左臂有伤，右臂也有伤，新伤叠着旧伤。胸口有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几个护卫围在旁边，有人蹲着按住他的胸口，有人撕开衣服找伤口，有人在喊叫叫医生。
凌阙推开那些人，跪在烬身边。地上很凉，血很热。他伸手捧住烬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
“烬。”他的声音在抖。“烬，你睁眼看着我。”
烬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看到凌阙的脸，他笑了。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但凌阙听到了。
“主人，您怎么不穿鞋？地上凉。”
凌阙的眼泪掉了下来。帝国最尊贵的公爵大人，跪在后院的青石板上，赤着脚，捧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家奴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你闭嘴。你别说话。医生马上来了。”
“主人别哭。”烬的声音越来越轻，“奴没事。”
“你每次都说不没事！”
周医生来了，提着医疗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蹲下来检查伤口，剪刀剪开制服，露出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子弹从左侧锁骨下方射进去，血正从伤口往外涌，怎么都压不住。周医生的脸色变了，抬头看着凌阙。
“公爵大人，伤到肺部了，需要马上手术。这里不行，得去医疗室。”
几个人把烬抬上担架，凌阙跟在旁边，一路小跑。他赤着脚踩在青石板路上，踩到碎石子，踩到玻璃碴，脚底破了，血印子一个一个印在地上。他感觉不到疼。福伯在后面喊他穿鞋，他听不到。他眼里只有担架上那个人，那个人在看他。
烬躺在担架上，仰着头看着凌阙。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苍白的脸和嘴角那个还没消下去的弧度。他还在笑，都这样了还在笑。凌阙想骂他，张不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医疗室里，周医生把凌阙推了出去。“公爵大人，您在外面等。”
门关上了。凌阙站在走廊上，赤着脚，睡衣上全是血，手上也全是血。他就站在那里盯着那扇关着的门。福伯拿了鞋和外套过来蹲下去给他穿鞋，他没动。福伯给他披外套，他没动。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走廊上的灯很亮，白惨惨的，照得他的脸像纸一样白。福伯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四十年了，他从没见过凌阙这样，从没见过那双丹凤眼里有那么多血丝，从没见过那张脸上有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恐惧。
门开了，一个护士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血袋又跑进去了。门关了。凌阙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又过了很久，门开了。周医生站在门口，摘下口罩，表情很疲惫。
“公爵大人，子弹取出来了。差一点点就伤到心脏。”他看着凌阙，犹豫了一下，“但他失血太多，今晚是关键。如果能熬过去，就没事了。”
凌阙推开他走进去。
医疗室的床上，烬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和床单一个颜色。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着淡淡的粉色。他闭着眼，嘴唇微张，呼吸很浅很轻。如果不是胸口那微弱的起伏，看起来像一具尸体。
凌阙在床边坐下来，握住烬的手。那只手很凉，平时这只手是滚烫的，握着他的手腕时像一个火炉。今天凉了，凉得像一块冰。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眼泪从眼缝里挤出来，沿着手指往下淌。
“你欠我的还没还完。你不能死。”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要用一辈子还，两辈子还，生生世世还。你说的，你不能不算数。”
烬没有反应。呼吸还是很浅，心跳还是很弱。
凌阙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肩膀在抖。福伯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他在公爵府四十年，从没见凌阙哭过。小时候骑马摔下来，骨头都露出来了，没哭。父母去世的时候站在灵堂前，没哭。被二皇子陷害在朝堂上百官面前，没哭。但今晚他哭了，跪在青石板上哭了，坐在医疗室的床边哭了。为了一个家奴，一个连姓氏都没有的家奴。
天快亮了。凌阙一夜没合眼，握着烬的手，盯着他的脸。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他都数着。生怕哪一次数完就没有下一次了。
烬的眉头皱了一下。
凌阙的身体前倾。“烬？”
烬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凌阙凑近了听，他听清了。烬说的是——“主人。”
不是在叫他，是在喊他。在昏迷中，在梦里，在生死边缘，他在喊主人。凌阙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握着烬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有些哑。
“我在。我在这里。”
烬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他在昏迷中听到了，他听到了主人的声音。凌阙坐在床边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他还在睡，呼吸很浅很轻，但比昨晚稳了一些。凌阙握着他的手，一夜没松。那只手回温了，从冰凉变成了微温，从微温变成了温热。
福伯端着早餐进来，悄悄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凌阙坐在床边握着烬的手睡着了，头靠在烬的枕头旁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老管家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上。今天的阳光很好，他靠着墙，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还活着。他也还活着。这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