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

烬醒来的第二天,凌阙让人把医疗室的床换了一张更大的。不是因为他要睡,是因为他觉得那张床太小了,烬翻身的时候会碰到伤口。福伯带人搬床的时候,周医生站在旁边表情有些微妙。“公爵大人,他至少还要躺一个星期,换大床没必要。”

“有必要。”凌阙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睡觉不老实。”

周医生看了看烬。烬躺在旧床上胸口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听了这话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他睡觉很老实,能一个姿势躺到天亮。但他知道凌阙为什么要换床——因为昨晚凌阙在椅子上坐了一夜,脖子僵了,腰也酸了。换了大床他就能在旁边躺下,不用再坐那把硬椅子。

新床搬进来了,比旧床宽了一倍,被子是新的,枕头是新的,床单是凌阙卧室里那套灰色的。福伯铺床的时候看了凌阙一眼,什么都没说。他在公爵府干了四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烬被人从旧床抬到新床上,动作很轻,但还是牵动了伤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

“疼?”凌阙走过来。

“不疼。”

凌阙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按了按他胸口的纱布,没有渗血。“周医生说伤口愈合得不错。”

“嗯。”

“今天吃了吗?”

“吃了。福伯送了粥来。”

“喝了多少?”

“半碗。”

“太少了。”

“吃不下了。”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到桌前,端起那碗还剩一半的粥走回来,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烬嘴边。“吃。”

烬看着他,张开嘴。粥是温的,小米南瓜,加了一勺蜂蜜。他咽下去,凌阙又舀了一勺。一勺一勺,把那半碗粥都喂完了。凌阙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用手帕擦了擦烬的嘴角,动作很轻很慢。

福伯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转身走了。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天花板。四十年来他从没见过凌阙喂任何人吃过东西,从没见过那双签过无数帝国法令的手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喂一个家奴。

下午,太子萧衍来了。他站在医疗室门口,看到凌阙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烬躺在床上闭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萧衍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凌阙,你今天没去书房?”

“嗯。”

“那些文件不用批?”

“福伯送过来了。”

萧衍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摞文件,批了一半,笔搁在旁边。他摇了摇头。“你这几天除了批文件就是坐在这里?”

“嗯。”

“你没别的事做了?”

“有。”

“什么事?”

“看着他。”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他死不了。你别把自己也熬病了。”

凌阙没有说话,翻了一页书。

萧衍走了。医疗室里安静了。烬睁开眼看着凌阙。“主人,您不用天天守着奴。奴没事。”

“我乐意。”

烬看着他低下去的侧脸,看着他翻书时微微眯起的眼睛。那不是真的在看书,一页翻了很久都没翻过去。

“主人,您看的是什么书?”

凌阙顿了一下,把书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不知道。”

烬的嘴角翘了起来。“您陪着奴就好,不用看书。”

凌阙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主人在这里。平时主人不在,奴想说没地方说。”

“你想说什么?”

烬想了想。“想说话。什么都说。说今天的粥太甜了,说福伯走路的声音太重了,说窗外的阳光太亮了刺得眼睛疼。说什么都行,只要主人听着。”

凌阙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今天确实话多。”

“因为奴差点死了。差点死了的人,话都多。”

医疗室里安静了。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两人之间回荡。凌阙伸出手,手指落在烬的手背上,轻轻覆上去。

“以后不许再提那个字。”

“哪个字?”

“死。”

烬看着他。“那如果——”

“没有如果。”

烬闭上了嘴。凌阙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拿开,拇指在手背上慢慢蹭着。

那天晚上,凌阙没有回卧室。他在医疗室的床边躺下来,新床够大,两个人躺也不挤。他侧躺着面朝烬的方向,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主人,您不回去睡?”

“这里也能睡。”

“床太软了,您睡不惯。”

“睡惯了就惯了。”

烬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凌阙的脸上。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很稳。他睡着了,在医疗室的床上,在一个家奴的身边,睡着了。

烬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凌阙的手指,见他没有反应,手指慢慢扣进去,十指相扣。凌阙的手动了一下,没有抽走,手指微微收拢,与烬的手交握在一起。

烬闭上眼。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福伯来送早餐的时候,看到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手握着。老管家的手抖了一下,粥碗差点掉了。他稳住,把粥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廊上他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一连五天,凌阙都睡在医疗室。白天批文件,喂粥,换药,看书。晚上躺在烬旁边,手握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周医生每天来换药,看着凌阙眼睑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忍不住开口了。“公爵大人,您需要休息。他恢复得很好,您不用天天守着。”

“我知道。”

“那您还守着?”

“我乐意。”

周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烬,收拾好药箱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他胸口那道伤口,再换三次药就不用包了。到时候您就不用守了。”

凌阙没有说话,看着烬胸口的纱布。还有三天,他就不用守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舍不舍得不守。五天,他习惯了。习惯睡在这张床上,习惯侧躺着面朝烬的方向,习惯听着他的呼吸声入睡。他的呼吸声比墙上的挂钟更让人安心,比任何安眠药都管用。

烬看着他。“主人,您在发什么呆?”

“没什么。”

“您在想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能自己下床走动。”

“周医生说还要几天。”

“太慢了。”

烬笑了笑。“主人着急了?”

“嗯。”

“着急什么?”

凌阙看着他。“着急你起来给我泡茶。福泡的茶太烫了。”

医疗室里安静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把他嘴角的弧度照得很亮。

“奴知道了。奴尽快好起来。”

第六天,烬能自己坐起来了。凌阙扶着他靠在枕头上,把粥碗递给他让他自己喝。他端碗的手还有些抖,但能端住了。喝了半碗放下碗,看着凌阙。

“主人,奴想洗澡。”

“不行。伤口不能沾水。”

“那擦擦身?”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去浴室打了一盆温水端过来,把毛巾浸湿拧干,递给他。烬接过去自己擦,动作很慢,胸口的伤口被牵动时会皱一下眉。擦到后背的时候手够不到,他停下来把毛巾放在盆里。

“擦不到了?”

“嗯。”

凌阙拿起毛巾拧干。“转过去。”

烬背过身去。凌阙的毛巾落在他后背上,从肩膀到腰际,力道很轻很慢。他的后背有很多伤疤,旧的新的交叠在一起。有的已经白了,有的还是粉色的。凌阙的毛巾从那些伤疤上滑过去,手指在一条最长的疤痕上停了一下。

“这道是怎么弄的?”

“在山里护主人的时候,刀划的。”

“这道呢?”

“在地牢里磕的。”

“这个?”

“为救主人伤的。”

凌阙的毛巾停在他后背上没有再动。“你身上有多少道伤是为我受的?”

“没数过。”

“我替你数。”凌阙的声音很低,“一道,两道,三道——数不清了。”

烬转过身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水光。“数不清就不数了。奴不记得,主人也别记了。”

“我记着。每一道都记着。”凌阙把毛巾放在盆里,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他胸口那道还在愈合的伤口旁边,“这道是最新的。差一点点就伤到心脏的一寸。我记着,记一辈子。”

医疗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烬伸手握住凌阙的手指。“那主人记着。记着奴是怎么为您活的。”

凌阙看着他,眼眶红了,没有哭。

“好。”他用拇指在那道伤口旁边轻轻蹭了一下,“我记着。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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