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主人，您是在心疼奴吗？
烬能下床走动的那天，周医生来做了最后一次全面检查。伤口愈合得很好，纱布拆了，露出胸口那道粉色的新肉。周医生用手指按了按周围，问疼不疼，烬说不疼，周医生点了点头说可以下床了，但不要剧烈运动，不要提重物，不要跑，不要跳。凌阙站在旁边听着，表情淡漠，但手指在裤缝上慢慢敲了两下。
烬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膝盖发软，身体晃了一下。凌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稳住他，等他自己站定了才松开手。烬看着他，凌阙没有看他，转身走到窗前。“粥在桌上，自己喝。”
烬走过去端起粥碗，手还有些抖，但能端住了。他慢慢喝了一口，小米南瓜，加了一勺蜂蜜。他放下碗看着凌阙的背影，晨光落在那道脊背上，把深灰色的西装照得发亮。
“主人，您今天不去书房？”
“去。”
“那奴跟您去。”
“不用。你在这待着。”
“奴好了。”
“没好。”凌阙转过身看着他，“周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研磨算不算剧烈运动？算。端茶倒水算不算？算。跪着算不算？算。你在这待着，哪都不许去。”
烬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奴做什么？”
“养伤。”
“养好了呢？”
“回来伺候。”
“那养伤的这些天呢？”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陪我说话。”
福伯端着茶盘进来的时候，看到凌阙坐在医疗室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前两天翻了很多次的书。烬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两个人一个坐着看书，一个躺着发呆，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
“公爵大人，茶。”
“放着。”
福伯把茶放在桌上，看了烬一眼，看到他胸口那道粉色新肉露在衣领外面，老管家的目光停了一下，没有多问，退了出去。
烬偏过头看着凌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凌阙的侧脸上，把他翻书的动作照得很慢很慢。一页一页地翻，但翻过去又翻回来，同一个地方看了很多遍。
“主人，您看的是什么书？”
“小说。”
“讲什么的？”
“两个人。”
“什么样的人？”
凌阙放下书看着他。“一个主人，一个奴。”
烬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被子。“然后呢？”
“然后那个奴替主人挡了一刀。”
“再然后呢？”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再然后主人心疼了。”
医疗室里安静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本翻开的小说上，落在烬攥紧被子的手指上。
“主人，您是在心疼奴吗？”
凌阙拿起书，翻了一页。“看书，别说话。”
烬看着他把脸转向窗口的方向，阳光落在那道侧脸上，照出微挑的眼尾和微微抿着的嘴唇。耳尖红了。他看到那道红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主人，您耳尖红了。”
“太阳晒的。”
“太阳从西边照过来的？”
凌阙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主人在这里，平时主人不在，奴想说没地方说。”
“你昨天说过了。”
“今天还想说。”
凌阙转过身看着他。“说。”
烬想了想。“心疼就承认。奴不会笑话主人。”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我没有心疼。”
“您有。您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坐在这里，书没看进去几页，茶没喝几口。您在看奴，看奴的伤口好了没有，看奴的脸色好些了没有，看奴会不会突然又倒了。”
“我没有。”
“您有。您的眼睛出卖了您。您看奴的时候眼睛里不是平时那种空，是满的，装满了东西。”
医疗室里安静了。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两人之间回荡。凌阙伸出手，手指落在烬的胸口，那道粉色新肉的旁边。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按伤口，是按伤口旁边的皮肤。
“疼吗？”
“不疼。”
“那这里呢？”手指往上移了一点。
“不疼。”
“这里？”又往上移了一点。
烬握住他的手指。“都不疼。主人摸过的地方都不疼。”
凌阙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没有抽回去。“我心疼。”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烬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您说什么？”
“我说我心疼。”凌阙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有水光，“从你中枪那天晚上就开始了。看到你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时候心疼，跪在你旁边听你说地上凉的时候心疼，在医疗室外面等着不知道你能不能活的时候心疼。疼到现在，还在疼。”
烬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从眼角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凌阙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拇指从眼角划到颧骨，从颧骨划到耳垂。
“别哭了。”
“主人哭了，奴才哭的。”
“我没有。”
“您眼睛红了。”
“太阳晒的。”
“太阳从西边照过来的？”
凌阙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学我？”
“奴不敢。”烬的声音很轻，“奴只是在重复主人说的话。”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一口喝了。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顶嘴的？”
“从主人说‘以后想碰就碰不用问’的那天。”
“我让你碰，没让你顶嘴。”
“那主人让奴顶嘴吗？”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让。说什么都行。只要你别再替我去死。”
烬看着他眼眶红了。“奴不会死的。奴说过——”
“用一辈子还。我知道。”凌阙打断了他，“但你的命不是用来还我的。你的命是你的。”
“奴的命是主人的。”
“你的命是你的。”凌阙的声音重了一些，“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活着。”
安静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了一团。烬伸出手，手指落在凌阙的手背上轻轻覆上去。他没有说话，凌阙也没有说话。手指在凌阙手背上慢慢蹭着，凌阙的手没有抽走，手指慢慢翻转过来与烬的手指交握在一起。
医疗室的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隙，福伯站在走廊上透过那道缝隙看到两个人手握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两双手照得很亮很亮。老管家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了，脚步声很轻，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天黑了，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烬躺在床上，凌阙坐在床边，手还握着。
“主人，您该回去睡了。”
“不困。”
“您昨晚就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奴听到了。您翻来翻去，一直翻。”
凌阙看着他。“你听到了？隔着门？”
“奴的耳朵很灵。主人的心跳，主人的呼吸，主人翻身的动静，奴都能听到。”
“你偷听我？”
“奴光明正大地听。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面朝门的方向，听。”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奴有病。从十六岁就有了。”
凌阙转过身看着他，月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他没有说话，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手指在烬的手背上慢慢蹭了两下，然后站起来熄了灯。
黑暗里传来布料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床垫微微下陷的声音。凌阙躺在了烬旁边。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主人——”
“睡觉。别说话。”
医疗室里安静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凌阙闭着眼，呼吸很轻很稳。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握着烬的手，十指相扣，没有松开。烬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轻很稳，比墙上的挂钟更让人安心。他闭上眼，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黑暗中凌阙的声音传来，很轻很轻。“我心疼。”
烬的手指收紧了。“奴知道。”
“以后别让我心疼了。”
“奴尽量。”
“尽量不够。”
“那奴不让主人心疼了。”
“你做不到。”
“奴——”
“你每次都做不到。”凌阙打断了他，声音很低，“所以我不说了。说了也没用。你该挡刀还是挡刀，该受伤还是受伤。我说什么都没用。”
医疗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床上移到了墙上，久到窗外的虫鸣都停了。烬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很轻很轻。“主人说的话，都有用。”
“有用你为什么还挡？”
“因为奴忍不住。看到主人有危险，身体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主人前面了。”
凌阙没有说话，握着烬的手紧了紧。烬闭上眼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窗外月亮很亮，星星很多，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烬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膝盖发软，身体晃了一下。凌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稳住他，等他自己站定了才松开手。烬看着他，凌阙没有看他，转身走到窗前。“粥在桌上，自己喝。”
烬走过去端起粥碗，手还有些抖，但能端住了。他慢慢喝了一口，小米南瓜，加了一勺蜂蜜。他放下碗看着凌阙的背影，晨光落在那道脊背上，把深灰色的西装照得发亮。
“主人，您今天不去书房？”
“去。”
“那奴跟您去。”
“不用。你在这待着。”
“奴好了。”
“没好。”凌阙转过身看着他，“周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研磨算不算剧烈运动？算。端茶倒水算不算？算。跪着算不算？算。你在这待着，哪都不许去。”
烬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奴做什么？”
“养伤。”
“养好了呢？”
“回来伺候。”
“那养伤的这些天呢？”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陪我说话。”
福伯端着茶盘进来的时候，看到凌阙坐在医疗室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前两天翻了很多次的书。烬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两个人一个坐着看书，一个躺着发呆，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
“公爵大人，茶。”
“放着。”
福伯把茶放在桌上，看了烬一眼，看到他胸口那道粉色新肉露在衣领外面，老管家的目光停了一下，没有多问，退了出去。
烬偏过头看着凌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凌阙的侧脸上，把他翻书的动作照得很慢很慢。一页一页地翻，但翻过去又翻回来，同一个地方看了很多遍。
“主人，您看的是什么书？”
“小说。”
“讲什么的？”
“两个人。”
“什么样的人？”
凌阙放下书看着他。“一个主人，一个奴。”
烬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被子。“然后呢？”
“然后那个奴替主人挡了一刀。”
“再然后呢？”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再然后主人心疼了。”
医疗室里安静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本翻开的小说上，落在烬攥紧被子的手指上。
“主人，您是在心疼奴吗？”
凌阙拿起书，翻了一页。“看书，别说话。”
烬看着他把脸转向窗口的方向，阳光落在那道侧脸上，照出微挑的眼尾和微微抿着的嘴唇。耳尖红了。他看到那道红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主人，您耳尖红了。”
“太阳晒的。”
“太阳从西边照过来的？”
凌阙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主人在这里，平时主人不在，奴想说没地方说。”
“你昨天说过了。”
“今天还想说。”
凌阙转过身看着他。“说。”
烬想了想。“心疼就承认。奴不会笑话主人。”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我没有心疼。”
“您有。您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坐在这里，书没看进去几页，茶没喝几口。您在看奴，看奴的伤口好了没有，看奴的脸色好些了没有，看奴会不会突然又倒了。”
“我没有。”
“您有。您的眼睛出卖了您。您看奴的时候眼睛里不是平时那种空，是满的，装满了东西。”
医疗室里安静了。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两人之间回荡。凌阙伸出手，手指落在烬的胸口，那道粉色新肉的旁边。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按伤口，是按伤口旁边的皮肤。
“疼吗？”
“不疼。”
“那这里呢？”手指往上移了一点。
“不疼。”
“这里？”又往上移了一点。
烬握住他的手指。“都不疼。主人摸过的地方都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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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阙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没有抽回去。“我心疼。”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烬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您说什么？”
“我说我心疼。”凌阙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有水光，“从你中枪那天晚上就开始了。看到你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时候心疼，跪在你旁边听你说地上凉的时候心疼，在医疗室外面等着不知道你能不能活的时候心疼。疼到现在，还在疼。”
烬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从眼角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凌阙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拇指从眼角划到颧骨，从颧骨划到耳垂。
“别哭了。”
“主人哭了，奴才哭的。”
“我没有。”
“您眼睛红了。”
“太阳晒的。”
“太阳从西边照过来的？”
凌阙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学我？”
“奴不敢。”烬的声音很轻，“奴只是在重复主人说的话。”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一口喝了。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顶嘴的？”
“从主人说‘以后想碰就碰不用问’的那天。”
“我让你碰，没让你顶嘴。”
“那主人让奴顶嘴吗？”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让。说什么都行。只要你别再替我去死。”
烬看着他眼眶红了。“奴不会死的。奴说过——”
“用一辈子还。我知道。”凌阙打断了他，“但你的命不是用来还我的。你的命是你的。”
“奴的命是主人的。”
“你的命是你的。”凌阙的声音重了一些，“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活着。”
安静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了一团。烬伸出手，手指落在凌阙的手背上轻轻覆上去。他没有说话，凌阙也没有说话。手指在凌阙手背上慢慢蹭着，凌阙的手没有抽走，手指慢慢翻转过来与烬的手指交握在一起。
医疗室的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隙，福伯站在走廊上透过那道缝隙看到两个人手握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两双手照得很亮很亮。老管家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了，脚步声很轻，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天黑了，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烬躺在床上，凌阙坐在床边，手还握着。
“主人，您该回去睡了。”
“不困。”
“您昨晚就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奴听到了。您翻来翻去，一直翻。”
凌阙看着他。“你听到了？隔着门？”
“奴的耳朵很灵。主人的心跳，主人的呼吸，主人翻身的动静，奴都能听到。”
“你偷听我？”
“奴光明正大地听。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面朝门的方向，听。”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奴有病。从十六岁就有了。”
凌阙转过身看着他，月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他没有说话，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手指在烬的手背上慢慢蹭了两下，然后站起来熄了灯。
黑暗里传来布料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床垫微微下陷的声音。凌阙躺在了烬旁边。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主人——”
“睡觉。别说话。”
医疗室里安静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凌阙闭着眼，呼吸很轻很稳。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握着烬的手，十指相扣，没有松开。烬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轻很稳，比墙上的挂钟更让人安心。他闭上眼，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黑暗中凌阙的声音传来，很轻很轻。“我心疼。”
烬的手指收紧了。“奴知道。”
“以后别让我心疼了。”
“奴尽量。”
“尽量不够。”
“那奴不让主人心疼了。”
“你做不到。”
“奴——”
“你每次都做不到。”凌阙打断了他，声音很低，“所以我不说了。说了也没用。你该挡刀还是挡刀，该受伤还是受伤。我说什么都没用。”
医疗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床上移到了墙上，久到窗外的虫鸣都停了。烬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很轻很轻。“主人说的话，都有用。”
“有用你为什么还挡？”
“因为奴忍不住。看到主人有危险，身体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主人前面了。”
凌阙没有说话，握着烬的手紧了紧。烬闭上眼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窗外月亮很亮，星星很多，明天应该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