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高岭之花,第一次慌不择路

烬是被胸口的重量压醒的。不是伤口复发,是凌阙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横在他的胸口上,掌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很重,但他不想推开。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张睡脸上。凌阙闭着眼,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松开。嘴唇的颜色很淡,呼吸很轻很稳,热气一下一下地拂在烬的脖颈上。他从来没见过凌阙睡着的样子。以前他跪在门外的时候,门关着。后来他坐在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但他不敢回头看。他只敢听,听呼吸声,听翻身的声音,听偶尔梦呓时含混的音节。这是他第一次看,光明正大地看。

躺在他旁边,手臂搭在他胸口,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眉心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他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上面。凌阙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醒。

“凌阙。”他在心里叫了一声,不敢出声。

凌阙的手指突然攥紧了他胸口的衣料,猛地睁开眼。瞳孔从涣散到聚焦只用了不到一秒,看到烬的脸他的身体才慢慢松弛下来,松开攥着衣料的手指,翻了个身背对着烬。

“几点了?”

“还早。主人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凌阙坐起来,头发乱着,睡袍的带子松了,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些哑。“你昨晚睡得好吗?”

“好。主人呢?”

“不好。”

“为什么?”

“有人打呼噜。”

烬愣了一下。“奴不打呼噜。”

“你打了。”

“奴真的不打。”

“你打了。我听到了。”

烬看着他耳尖泛红,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奴打呼噜了,主人为什么不把奴叫醒?”

“懒得叫。”

“那主人为什么不回卧室睡?”

凌阙转过头盯着他。“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主人在这里。”

凌阙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他站在阳光里,逆光,看不清表情,但烬能看到他耳尖还是红的。

福伯端着早餐进来,看到凌阙站在窗前,烬躺在床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好几步远。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今天的晨光和昨天的晨光不一样。

“公爵大人,早餐。”

“放着。”

福伯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烬。烬躺在床上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福伯又看了一眼凌阙,耳尖红红的。老管家什么也没说鞠了一躬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嘴角翘了起来。

凌阙坐到桌前,端起粥喝了一口,小米南瓜,加了一勺蜂蜜。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放下碗看着烬。“你今天没去厨房,粥怎么是你做的味道?”

“奴昨天教刘师傅了。”

“教他什么?”

“教他什么时候加蜂蜜,加多少。教他粥熬到什么程度主人最喜欢。教他雪梨片怎么切才能薄如蝉翼。”

凌阙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事?”

“主人去书房的时候。奴偷偷去的。”

“你胸口有伤。”

“不碍事。”

“你答应我不乱动的。”

“奴没乱动。奴只是动嘴,教刘师傅怎么做。动嘴不算乱动。”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自嘲的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一下,很淡很淡,但烬看到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凌阙笑,不是为了应酬不是为了敷衍,是发自内心的、被逗笑了的笑。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主人,您笑了。”

“没有。”

“您笑了。嘴角翘了,眼睛弯了。您笑了。”

凌阙端起粥碗挡住半张脸。“喝粥,别看我。”

“主人笑起来很好看。”

“我说了别看我。”

“奴忍不住。”

凌阙放下粥碗盯着他,想说什么都没说出来。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信不信我把你嘴堵上?”

“信。主人用什么堵?”

凌阙的脸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他盯着烬那张苍白的、带着笑的脸,伸出手指在烬没受伤的肩膀上戳了一下,力道不重。“你给我等着。”

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快到在门口差点撞上福伯。福伯端着新沏的茶闪到一边,看着凌阙走远的背影又转过头看着床上躺着的烬,两个人嘴角都有弧度,一模一样。老管家把茶放在桌上摇了摇头。“你们俩啊。”

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个弧度照得很亮。主人笑了,对他笑了。不是为了应酬,不是为了敷衍,是发自内心的、被他逗笑了的笑。

那天下午,凌阙在书房批文件。烬在医疗室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没有凌阙在旁边,床太大了,被子太软了,枕头太高了。他睡不惯,睡了那么多天,习惯了他在旁边,习惯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胸口,习惯了他的呼吸声。没有这些,他睡不着。

他坐起来穿上鞋,扶着墙慢慢走出医疗室。走廊很长,壁灯昏黄的光落在地毯上。他走得很慢,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要喘一下。但他没停。

书房的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隙。他站在门口透过那道缝隙往里看。凌阙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道侧脸上。他看了一会儿,正要敲门,里面传来凌阙的声音。

“进来。站在外面不累吗?”

烬推门进去。凌阙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过。“不是让你躺着吗?”

“睡不着。”

“床不舒服?”

“太舒服了。睡不惯。”

凌阙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扶着墙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你走了多远?”

“从医疗室到这里。”

“胸口的伤疼不疼?”

“不疼。”

“过来。”

烬走过去。凌阙站起来绕过书桌,扶着他走到角落那把深棕色皮椅旁边,按着他坐下。“在这坐着。别乱动。”

“奴可以帮主人研磨。”

“不能。”

“那奴可以做什么?”

凌阙看着他。“坐着。陪我。”

书房里安静了。凌阙回到书桌前拿起笔继续批文件。烬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中浮动的灰尘照得像金色的星星。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凌阙批完一份文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胸口的纱布从衣领里露出来,白色的。阳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照出眉骨的阴影和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凌阙盯着那道弧度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批文件。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过,字迹有些歪。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福伯。”

福伯推门进来。

“拿条毯子来。”

福伯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烬,转身出去,很快拿了一条毯子回来。凌阙接过去走到烬面前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醒什么。烬在睡梦中没有醒,但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些。

福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了。走廊上他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太阳慢慢西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凌阙批完了所有的文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角落里的烬。那床毯子滑到了腰际,他走过去重新拉上来,把被角掖好。手指碰到烬的肩膀时,烬醒了。睁开眼看到凌阙的脸,嘴角立刻翘了起来。

“主人,天黑了?”

“嗯。”

“奴睡了多久?”

“一个下午。”

“那么久?”

“嗯。”

凌阙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坐在角落里,肩并肩,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主人,您今天开心吗?”

“还行。”

“为什么还行?”

凌阙沉默了一下。“因为你笑了。”

烬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凌阙的侧脸上,把微挑的眼尾和微微翘起的嘴角照得很亮很亮。

“主人也笑了。”

凌阙没有说话,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凌阙没有回卧室,在书房角落的皮椅上坐到很晚。烬在旁边睡着了,头微微偏着,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叫醒。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福伯端着安神茶走过来,从门缝里看到这一幕。老管家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四十年了,他终于看到主人笑了。不是为了应酬不是为了敷衍,是发自内心的、被那个人逗笑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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