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的命,主人的,也是为了主人

烬的伤口拆线那天,周医生拿着剪刀和镊子,动作很轻。线头从愈合的皮肤里抽出来,微微的刺痛,烬没有皱眉,盯着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凌阙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周医生拆完最后一针,用镊子夹着线头丢进盘子里。“好了。伤口愈合得不错,但还要注意,不要用力,不要抻到。”周医生收拾好东西,看了看烬,又看了看凌阙,“再养一个星期,就差不多了。”

周医生走了,门关上。凌阙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手指落在烬胸口那道新愈合的伤疤上。粉色的,凸起的,摸上去有些硬。“还疼吗?”

“不疼了。”

“撒谎。新肉最怕碰,你一碰他就缩。”

烬笑了笑。“主人碰,不疼。”

凌阙的手指在那道伤疤上慢慢滑过去,从左边滑到右边,又滑回来。“这道疤,会留一辈子。”

“嗯。”

“后悔吗?”

“不后悔。”烬的声音很轻,“奴的命是主人的,替主人挡枪,是奴的荣幸。”

凌阙的手指停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是主人的。从十六岁那年开始,就是主人的。”

凌阙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有一种烬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感动,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烬。“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奴有病。从十六岁就有了。”

“什么病?”

“离不开主人的病。”

书房里安静了。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两人之间回荡。凌阙站在窗前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件深灰色的西装照得发亮。他没有回头,但烬看到他的耳尖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从主人说‘以后想碰就碰不用问’的那天。”

“我让你碰,没让你说。”

“那主人让奴说吗?”

凌阙转过身看着他,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来床边坐下。“让。说什么都行。”

“说什么都行?”

“嗯。”

“那奴说,奴爱主人。”

凌阙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他盯着烬那双黑色的眼睛,那里面有火、有冰,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还有虔诚。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主人不用说。”烬的声音很轻,“奴知道。主人不说,奴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主人在意奴。从主人给奴订那把椅子的时候就知道,从主人喂奴喝粥的时候就知道,从主人睡在医疗室握着奴的手的时候就知道。主人不说,但奴知道。”

凌阙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久到墙上的挂钟敲了五下。他伸出手,手指落在烬的脸上,沿着眉骨慢慢滑过去,然后是他的颧骨、鼻梁、人中、嘴唇。很慢很轻。

“凌阙。”

烬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您叫我什么?”

“凌阙。你不是说让我别叫你主人吗?”

“奴——”

“我也学学。”凌阙的声音很轻,“叫你的名字。”

烬看着他,眼眶红了。“凌阙。”

“嗯。”

“凌阙。”

“嗯。”

“凌阙。”

“听到了。叫一遍就行。”

烬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沿着脸颊往下淌。凌阙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拇指从眼角划到颧骨,从颧骨划到耳垂。“别哭了。”

“奴没哭。”

“那你脸上是什么?”

“是汗。”

“你骗谁呢?”

“骗主人。”

凌阙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学坏了。”

“是主人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主人教奴说疼就说疼,怕就怕,不想去就不想去。奴现在学会了,想哭就哭。”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想哭就哭。但别在我面前哭。你哭了我也想哭。”

他走了。门关上了。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凌阙没有来医疗室。福伯来送晚餐的时候,烬问他。“主人呢?”

“在书房。”福伯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烬一眼,“他说今晚不过来,让你早点睡。”

烬看着那碗粥,小米南瓜,加了一勺蜂蜜。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的。

“福伯。”

“嗯?”

“主人今天心情好吗?”

福伯想了想。“不好。也不坏。就是怪怪的。下午从医疗室出去之后,在书房坐了很久,什么都没做,就坐着。”

烬放下粥碗。“福伯,您说主人是不是在躲我?”

福伯看着他,看了几秒。“他是在躲他自己。”

老管家走了,门关上了。烬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窗台上的灰尘照得像碎银子。他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然后躺下去,面朝门的方向。门关着,没有呼吸声,没有衣料摩擦的声响。他在黑暗中闭上眼,脑海里是凌阙下午的样子——手指落在他脸上,沿着眉骨慢慢滑过去,叫他的名字。凌阙。

不是主人,是凌阙。他叫了他的名字,一遍。他记着,记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烬自己下了床。胸口的伤还有些隐隐作痛,但能忍。他穿上衣服,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色还是有些白,但比前几天好多了。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壁灯还亮着。他走得很慢,扶着墙,一步一步。胸口的伤口被牵动时会皱一下眉。经过福伯的房间时门开着,福伯正在整理采买单子,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起来了?”

“好了。”

“周医生说还要养一个星期。”

“养得差不多了。”

福伯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硬,和主人一样嘴硬。

书房的门开着。凌阙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低着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烬站在门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谁让你起来的?”

“自己。”

“回去躺着。”

“躺够了。”

“你伤口还没好。”

“好了。”

凌阙放下笔看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掀开烬的衣领。胸口的伤疤露了出来,粉色的,凸起的,没有渗血。他的手指在那道伤疤上轻轻按了一下,烬的眉头皱了一下。

“疼?”

“不疼。”

“皱了。”

“没皱。”

凌阙盯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顶嘴的?”

“从主人说‘说什么都行’的那天。”

凌阙的手指停在他胸口,没有收回去。“我说什么都行,没让你顶嘴。”

“那主人让奴顶嘴吗?”

凌阙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让。但别太过分。”

“奴尽量。”

“尽量不够。”

“那奴——”

“行了。”凌阙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既然起来了,就干活。把这几份文件送到福伯那里。”

烬走过去,拿起那摞文件,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主人。”

“嗯。”

“您今天叫我什么?”

凌阙没有抬头。“烬。”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凌阙。”烬的声音很轻,“主人叫奴的名字。”

凌阙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出去。”

烬走了。门关上了,凌阙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吊灯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叫了。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叫。怕叫了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走廊上,烬抱着那摞文件,靠在墙上,闭着眼。他叫了,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主人,是烬。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福伯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他靠在墙上。“你怎么在这?不是让你送文件吗?”

烬睁开眼,笑了笑。“就来。”

那天下午,烬在书房里伺候。研磨,换茶,递文件。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因为他站着的时候,凌阙不再说“跪下”。因为他递茶的时候,凌阙会抬头看他一眼。因为他叫“主人”的时候,凌阙会皱眉。

“主人。”

“嗯。”

“茶。”

凌阙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以后别叫主人了。”

烬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叫什么?”

“叫名字。”

“奴不敢。”

“我让你叫的。”

烬看着他,张了张嘴。“凌——阙。”

两个字,不重,但凌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继续批文件,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过。“再叫一遍。”

“凌阙。”

“再叫。”

“凌阙。凌阙。凌阙。”

凌阙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够了。”

烬的嘴角翘了起来,端起茶盘退到角落里。

那天晚上,凌阙没有让烬守夜。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面朝门的方向。门开着,月光从房间里涌出来落在他身上。他靠着椅背,把那枚纽扣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心。

“凌阙。”他轻声说,“奴的命是您的,也是为了您。”

卧室里,凌阙躺在床上听着门外的呼吸声。他听到了那句话,轻轻的,像风。

他翻了个身面朝门的方向,月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他脸上。“知道了。”他低声说。

不知道烬有没有听到。但他说了,该说的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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