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烬的过往,被灭门的世家遗孤

戒指的事还没到取的日子,另一件事先来了。那天下午,凌阙在书房批文件,烬在角落里坐着。阳光很好,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晒得暖洋洋的。福伯敲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公爵大人,有人送了这个来。指名要给烬。”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怕惊动什么。

凌阙放下笔,看了一眼那个信封。“谁送的?”

“没留名字。门房说是一个老人,放下就走了。”

烬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信封。牛皮纸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烬亲启”。他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个字迹他认得,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照片上是很多人,站在一座老宅子前面,男女老少,穿着旧式的衣服,表情严肃,像在拍全家福。照片的边角已经发黄卷曲了,中间有一道折痕,差点把一个人影从中间撕开。

烬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慢慢收紧。照片的边角被他捏得发皱,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手腕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凌阙站起来绕过书桌走过去,伸手拿过那张照片。照片上一座老宅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沈府”两个字。门前站着几十口人,最前面是一对中年夫妇,穿着考究,气质不凡。男人和烬长得非常像——眉骨,鼻梁,下颌线的弧度,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人很温婉,搂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穿着小长袍,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

凌阙认出了那个男孩。是烬,七八岁的烬,还不是那个浑身是伤倒在垃圾堆旁的少年,是一个有家的、被父母护在怀里的孩子。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二皇子的人查到了你的身世。小心。”

书房里安静了。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两人之间回荡。

凌阙放下照片看着烬。“你的身世?”

烬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烬。”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奴——”

“别叫奴。”凌阙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告诉我,你是谁。”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久到墙上的挂钟敲了四点的钟声。烬站在那里,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他张了几次嘴,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姓沈。沈烬。”

凌阙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家,原本是帝国北边的世家。做药材生意的,不算显赫,但在当地有些名望。我父亲叫沈怀远,母亲叫林婉清。我是独子。八岁那年,家里来了很多人,穿着军服,拿着刀。他们说我父亲通敌叛国,要满门抄斩。”烬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像在念一份别人的档案,“我不知道什么是通敌叛国,我只知道他们杀了我父亲,杀了我母亲,杀了我祖父祖母,杀了府里上上下下六十七口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纽扣——不是银色的戒指,是那枚旧衬衫的纽扣,他一直带在身上,从没离过身。“这是我母亲衣服上的。她被杀之前塞在我手里,让我跑。我从后院的狗洞钻出去,跑了三天三夜,跑到了帝国南边。后来的事,主人知道了。”

凌阙看着他手里那枚纽扣。白色的,普通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他一直在身边,从八岁到二十二岁,十四年。凌阙伸出手,手指落在那枚纽扣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年的灭门案,是谁办的?”

“当时还是亲王的先帝。经办人是——二皇子的父亲。”

书房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凌阙的手指从纽扣上收回来,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萧衍,帮我查一件事。十六年前,北边沈家的灭门案。对,就是那个‘通敌叛国’的案子。我要全部档案,原件。”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烬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枚纽扣,指节泛白,脸色白得像纸。

“过来。”

烬走过去,在凌阙面前站定。凌阙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手按着他的后脑,把他的脸压在自己肩窝里。

“别怕。”

烬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来。他的手抬起来抓住凌阙后背的衣料,整个人都在发抖。

“主人,奴——”

“别说话。”

凌阙抱着他,手在他后背上慢慢拍着。一下,一下,很慢很轻。烬把脸埋在凌阙肩窝里,闭上了眼。泪水从眼缝里挤出来,浸湿了深灰色的西装布料。凌阙感觉到肩头的湿意,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话。就那么抱着,站了很久。

福伯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走廊上他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十六年前北边沈家的灭门案,他记得。六十七条人命,一夜之间没了。说是通敌叛国,但证据疑点重重,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没想到烬是沈家的孩子,没想到他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

那天晚上,凌阙没有让烬回奴仆房。他拉着他在书房里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书桌。凌阙面前摊着几张纸和一支笔,是他让烬写下来的——沈家的地址、父亲的名字、母亲的名字、还记得的所有细节。

烬写得慢,字迹有些歪。他很久没有写过这些字了,“沈怀远”“林婉清”,写的时候手在抖。

凌阙看着他写下的那些字,看完后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两枚戒指放在一起。“当年的事,我会查清楚。”

“主人不用——”

“不是为你。是为那六十七条命。”

烬的眼眶又红了,低下头。“谢谢。”

凌阙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伸手把那一缕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别谢。你是我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墙上挂钟敲了十二下。凌阙站起来绕过书桌,拉着烬的手腕走进卧室,把他按在床上坐下。“睡觉。明天一早,跟我去北边。”

“去北边做什么?”

“去沈家老宅。”

烬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一颗一颗,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淌。凌阙伸手擦掉,拇指从眼角划到颧骨,从颧骨划到耳垂。“别哭了,明天还要早起。”

烬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不哭了。”

凌阙关了灯,躺在他旁边。黑暗中两个人并肩躺着,手握着,十指相扣。

“凌阙。”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沉默了片刻。黑暗中凌阙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你值得。”

那天晚上烬没有睡。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十六年前的画面。母亲把纽扣塞进他手里说“快跑”,他从后院的狗洞钻出去,院子里传来惨叫声,他不敢回头。他跑了三天三夜,跑到帝国南边,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活了下来。后来被仇家找到,被打得半死,扔在垃圾堆旁边。再后来,凌阙的车队经过,少年公爵下了车,看着他,说“这条狗,我要了”。

他偏过头看着身旁的凌阙。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张睡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松开。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凌阙的眉心,想把他皱着的眉头抚平。凌阙的手动了一下,没有醒,手指在被子下面扣紧了烬的手指。

烬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有家了,不是那座老宅子,不是那些死了的人。是这个人在的地方。

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闭上眼,听着身旁那道平稳的呼吸声,终于有了睡意。不是困了,是安心了。因为他在,因为天亮以后,他要带他回家。回那个十六年前被血洗过的家,看一眼,然后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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