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捡到他的那天,是凌阙的救赎

去北边的马车一大早出发。烬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公爵府,福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看着他们。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银丝照得发亮。烬朝他鞠了一躬,福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马车驶过青石板路,拐过巷口,公爵府消失在晨雾里。烬放下车帘,靠在座椅上。凌阙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着头在看。

“主人,您昨晚没睡好?”

“嗯。”

“因为奴的事?”

“因为床太软了。”

烬看着他眼睑下的青黑,没有戳穿。床太软了,在公爵府睡了那么多年,从来没听他说过床太软。马车出了城,路面变得颠簸起来。凌阙放下文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烬看着他忍了一路,没有说出口的那些不舒服。快到的时候,凌阙突然开口了。

“八岁那年,我父母出事了。”

烬看着他。

“骑马,马受惊,两个人都摔了。父亲当场就不行了,母亲在 hospital 躺了三天,也没救回来。”凌阙的声音很平,和那天烬说沈家灭门案时的语气一模一样。“那年我十二岁。一个人,继承了爵位,坐在那个位置上,周围全是想看我笑话的人。”

马车颠了一下,凌阙的身体晃了晃,烬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你捡到我的那天,是什么日子?”烬问。

凌阙沉默了一下。“我父母忌日的前一天。”

马车里安静了。

“我每年忌日前一天都会去喝酒,喝很多。那天从酒馆出来,路过那条巷子,看到垃圾堆旁边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瘦得皮包骨,头发粘在脸上,看不出多大年纪。但你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你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什么眼神?”

“不服输。不求饶。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狼,明明快死了,还在盯着我。好像在说,你杀不了我。”凌阙伸出手,手指落在烬的眉骨上,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过去。“我当时在想,这个人和我一样。都失去了所有,都只剩自己一个人了。所以我带你回去了。”

马车停在一片废墟前。烬下了车,站在那块长满荒草的宅基前面。门楣上的匾额没有了,只留下两个铁钉的痕迹。院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荒废的院子。野草长到了腰际,几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刻着字,看不清了。烬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凌阙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烬走进院子,野草划破他的裤腿,他没有停。走到正堂的位置,那里只剩几根柱子了,屋顶塌了大半,露出灰蒙蒙的天。他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碎石和瓦砾上,发出一声闷响。

“爹,娘,我回来了。”

风吹过院子,野草沙沙作响。烬跪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和在公爵府里时一样。但他低着头,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肩膀在抖。凌阙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绷紧的脊背,没有走过去。

烬跪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凌阙的腿站得有些发麻。他走过去在烬旁边蹲下来,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起来吧。”

烬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没有哭。他扶着凌阙的手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灰和碎石的印子,裤腿被野草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隐隐渗着血丝。

“你膝盖又伤了。”

“不碍事。”

凌阙蹲下去,把烬裤腿上的灰拍掉,动作很轻很慢。“下次别跪了。地上有碎石,跪着疼。”

“奴想跪。最后一次了。”

他转身走到院子东侧,那里曾经是后院。他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看着树干上那道刻痕——一个歪歪扭扭的“沈”字。他伸出手指,沿着那道刻痕描了一遍。

“我小时候刻的。”

凌阙走过去看着那个字,笔画歪歪扭扭,“沈”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尾巴。

“几岁刻的?”

“六岁。”

凌阙伸出手指,在那个“沈”字旁边慢慢写了一个字——凌。笔画凌厉流畅,和那个歪歪扭扭的“沈”字挨在一起,像大人牵着孩子。

“走吧。”凌阙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烬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野草在风中摇晃,几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看了几秒,转过身,跟上凌阙的步伐。

马车往回走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凌阙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河流,一一往后退。凌阙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烬手心里。那枚纽扣,白色的,边角磨得发亮。

“你刚才掉在地上了。”

烬睁开眼,看着那枚纽扣。母亲被杀之前塞在他手里,说快跑。十四年了,他从来没有松开过。他把它握在手心,眼眶红了,没有哭。

回到公爵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福伯在门口等着,看到马车驶过来,快步迎上前。凌阙先下了车,烬跟在后面,膝盖有些瘸,走得很慢。福伯看了看他裤腿上的破口和膝盖上的灰,什么也没问,跟在他们后面进了府。

那天晚上凌阙没有去书房。他拉着烬进了卧室,把他按在床上坐下,蹲下来脱掉他的鞋和裤子,检查膝盖。破了几道口子,不深,但渗着血。

“福伯,拿药箱来。”

福伯很快拿来药箱,凌阙打开取出消毒水和纱布,蹲下来给烬清理伤口。消毒水倒在伤口上,烬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出声。

“疼就说。”

“不疼。”

“皱了。”

“没忍住。”

凌阙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那里面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想哭就哭。”

“不想哭。”

“为什么?”

“因为主人在这里。主人在,奴不哭。”

凌阙看着他,低下头继续包扎。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动作很轻很慢。“捡到你的那天,是我父母忌日前一天。那几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我一个人活着。那天从酒馆出来,路过那条巷子,看到你倒在垃圾堆旁边。你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告诉我,你还想活。我带你回去,不是为了救你。”

他系好纱布,把剩余的纱布放回药箱。

“是为了救我自己。”

卧室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走廊上福伯走远的脚步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烬看着凌阙低下去的头顶,伸出手,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按在他的后脑勺上。

“凌阙。”

凌阙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活着。我也活着。我们都活着。”

凌阙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烬看到那双丹凤眼里有水光,在月光下很亮很亮。他伸出手,拇指擦过凌阙的眼角。

“别哭了。”

“我没哭。”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

“窗户关着的。”

“心里有风。”

烬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主人学奴说话。”

“不行吗?”

“行。主人说什么都行。”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睡觉。”

两人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毯上。烬侧躺着面朝凌阙的方向,凌阙也侧躺着面朝他。两人面对面,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凌阙。”

“嗯。”

“谢谢你捡到我。”

凌阙伸出手,手指落在烬的眉骨上,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过去,然后是他的颧骨、鼻梁、人中、嘴唇。“谢谢你让我捡到。”

两人闭上眼,牵着的手在被子下面十指相扣。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两双手上,把交握的手指照得很亮。

第二天早上,福伯来送早餐的时候,门没关严。他透过门缝看到两人睡在一起,面朝彼此,手握着,晨光落在那两张脸上。老管家站在那里看了几秒,轻轻关上门,端着托盘走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十六年前沈家死了六十七口人,剩了一个。八年前凌家死了两个人,剩了一个。他们在同一天,同一条巷子,捡到了彼此,也捡回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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