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波本抱着这样的疑虑和布兰德一起回到了安全屋。

“你看到了吧?刚刚?”在重复检查过房间内没有人进出后,波本坐在沙发上用手臂盖住了双眼。

“看到是看到了啦……”萩原自己摸到厨房去找喝的。 “但当时我也是真的被吓到了!好突然啊小安室。”

降谷零笑了一声。 “我只是适逢其会。”

虽说确定了要用以前的事情试探苏格兰,但洗衣店的名字确实是他灵光一现。他原本没想过要这么突然地提起外守。

本想着要先以和缓一点的方式试探的。只是当时的机会实在太好了,他真的没忍住。

“外守一,我之前还让人去查过了。他现在还在长野开洗衣店。有个女儿,但近几年没了消息。他自己说是外出打工去了,但公安的人试着找过,没找到人。不能排除是……”

死了。

不过外守一还老老实实守在长野,那八成跟诸伏家无关。

“总之他确实对这个名字有反应。”波本把手臂拿下来。 “可这个结果——”

这个结果,真实吗?

是苏格兰真的在惊讶之下露出了破绽,还是他们想太多了?

波本犹豫不决。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对于苏格兰是否拥有记忆这件事,态度究竟多矛盾。

他不希望苏格兰拥有记忆。那样的话对于公安系统内的所有人都会是一项沉重的打击。没人知道他究竟了解多少警视厅公安部的同僚。毕竟降谷零和他分属不同部门,萩原上辈子又死得太早。

这太危险了。

只要他想,日本公安立刻就会血流成河。

多少个家庭的命运悬挂在他身上,降谷零自认做不到就这么放任。

尤其是他和组织内的其他人一样,对新加入的成员的防备鲜明而醒目。

无论是初见时凝视的视线,还是后来时不时蹦出的几句试探,都让波本控制不住升起戒备来。

可另一方面,他的记忆又告诉他,如果苏格兰真的是他记忆里的诸伏景光,那他一定不会站在组织那一边。

他是坚定的警察,哪怕遍体鳞伤冒着失去性命的风险也会做他认为正确的事。这样的人哪怕进入组织,也绝不会与组织同流合污,变成组织期望的那种人。

那么,他是么?

“不确定啊。”萩原坐在他对面。

“那个停顿,要是可以解释为‘听见名字后下意识望过去’导致的,也完全没问题呀。”

降谷零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在萩原接到电话离开后,男人拿出之前查到的“绿川唯”的资料,久久不语。

我既希望你就是那个人,又不希望你是那个人。

希望你依旧保持本心,走在正确的路途上;又希望你只是组织里一个普通的代号成员,这样他就可以不受梦境影响,只将你视作国家的敌人、民众的敌人。

“看来之后还需要再想办法试探几次。”降谷零将资料合上塞进抽屉的最深处。

“hiro。你到底……”

是不是梦境里站在朝日影徽章下宣誓的人呢?

*

另一边,苏格兰在任务结束后同样钻进了自己的书房。

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听见外守洗衣店这个名字了。

有里活下来后,外守一也并未变卖房产跟他到东京去,依然在长野经营着自己的小店,供有里上学。直到他得了重病,医院目前的治疗技术只能维持病情尽量不恶化,却不可能治愈。

那是以如今的医学技术很难攻克的项目,外守一此后一辈子都要生活在病痛之中。

然而有里来了。

阴差阳错之下,有里进入组织,外守一才能借助组织的医疗技术遏制病情。

虽然还是不能痊愈,最起码他不必在病床上挣扎直至死亡。

在外守一出院之后,景光曾悄悄过去看了一眼。这个男人还是选择回到长野,依旧开了一家洗衣店。守着自己的小店等待女儿有一天会平安归来。

“有里。”他突然问,“你最近有回长野看望叔叔吗?”

有里:“没有。”

少女在一边帮他整理最近下面人递上来的情报和档案,以及与朗姆势力进行交接需要准备的东西,闻言干脆作答。

“我记得你上一次回去探亲是一年前。”苏格兰向后仰靠在座椅后背上,陷入回忆。

“找个时间回去看看吧。已经春天了啊。”

组织是不会过节日的,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新年假期不宜见血的习俗或者规定。今年新年时他和有里还在为组织的任务奔波,自然也没能回去陪伴家人度过一个久违的新年。

有里听见这话时偏过头看他。

“没问题吗?组织其实很介意这件事吧。”

苏格兰对组织有用,所以组织不介意纵容他的行为。但外守有里,玛尔特威士忌,完全是看在苏格兰的面子上才拿到代号的。

哪怕后来她靠着自己在计算机方面的技术在组织里站稳了脚跟,可因为她从不与苏格兰以外的人出任务,绝大多数人还是认为她只是苏格兰的小跟班。

组织是不会对一个跟班有多少宽容的。

“没问题的。”苏格兰微微一笑。

“只要组织的存在没有暴露,组织不会介意你回去见叔叔。只是长野确实离哥哥太近了,组织是在防备我,才连带着一起限制你的行动。”

难不成组织里所有人都是孤儿,都没有亲人吗?绝不可能。为了家人、为了生计进入组织的人比比皆是,组织可不会把每一个人都圈禁在组织里。

他被组织高强度监视也是因为他自己太特殊,他兄长的身份也太特殊了。

“不过,长野确实不太方便。”苏格兰思索道,“回去总有一天有可能暴露,你要不要和叔叔说一声搬到东京来呢?”

有里一直留在东京工作,想去看望家人也更方便。

“他说他习惯了待在长野。”短发的女人放下一摞资料,叹气。

“况且组织在长野……起码没有那么猖獗。留在家里更安全吧。”

为了防止苏格兰借着在长野的兄长之力与公安联络,组织在长野的活动近些年都少了许多。

“……也好。”

上辈子,外守一在失去女儿后陷入疯魔,不仅一直跟在他身后十几年,更是绑架了一个和有里很像的小女孩,想要和她同归于尽。

而现在,或许是有里还活着,还能每年回去和他见面,外守一把这当成女儿在外工作太忙,精神状态倒也保持得不错。

乍一听见外守洗衣店的名字,他还以为外守一搬家到了横滨来,结果……

苏格兰将目光放回到电脑上。

“苏格兰大人。”有里突然张口:“阮是组织在东南亚最大的武器合作商,就这样将线路交给他们,没问题吗?”

“现在看来,是没什么问题。”

他说,“组织的目光如今都被我和朗姆的冲突吸引过去了吧。”

让刚拿到代号的新成员立刻接手组织的重要走私线是一步险棋。

很多组织里的老人甚至都没有接触过,比如基安蒂。她是组织的一把刀,只需要完成组织交付的清理任务即可。

在这种情况下,波本等人会变得非常显眼。

但巧就巧在,苏格兰在任务进行途中干出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和他带着R/P/G轰炸朗姆比起来,波本等人的经历都算不上什么事了。

组织的目光会聚集在他身上,认为他是为了迷惑朗姆才掩盖自己出现在横滨的时机,才将任务放权给了波本和布兰德。

正因如此,他们不会因为完美完成了任务遭到组织的怀疑和监视。而苏格兰也能顺利完成自己的目的,给朗姆找点麻烦,像BOSS期待的那样分掉朗姆的权;最后,警告所有跃跃欲试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的家伙。

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连看热闹的都得到了热闹,多赢!

“正好,我们要趁着这个机会把从朗姆嘴里抢来的东西安置好。”苏格兰起身站到有里身边。

“ BOSS说要将研究部门分出来一部分给我,但想也知道,雪莉……志保所在的研究所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我来负责。”

银色子弹,对于BOSS而言相当重要。

组织内部同期开展了不止一个相关项目,只有银色子弹让BOSS看到了愿望达成的曙光。然而宫野夫妇决绝的自焚将所有研究资料付之一炬,只留下勉强抢救出来的只言片语。

这些残存的资料在组织内部流转,许多人妄图通过复原药物一步登天,最终都卡在原地不得寸进。

BOSS对药物的期待让他愿意花费近十年乃至几十年的时光去等待,等待他期望的结果出现。但这不意味着他能忍受下属空耗时光。

雪莉对他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能让BOSS开口允许他随时随地去看望妹妹,已经是控制狂极大的让步,剩下的……都可以慢慢来。

“后勤部门的咖啡利口酒有过来联系我。”有里抿着嘴,有点想笑。 “她说苏格兰大人有时间可以去后勤部逛逛,尤其是武器库……恐怕是盯上了你刚买回来的东西。”

“盯上我的RPG的人可太多了。”苏格兰莞尔。 “不说别的,布兰德见到也走不动路啊。”

不过,这倒是个好机会。

咖啡利口酒在后勤部耕耘的时间比西打酒还要长得多。如果能得到她的助力,或许能更快掌握后勤部门的所有弯弯绕绕。

“她可能想要向我们示好。”

“既然如此,那就给她。”苏格兰道,“拿了我的东西,自然该给一个能让我满意的价钱。”

两人在书房里忙忙碌碌,有里渐渐将之前提起的家里的事情抛之脑后。

她忘了,苏格兰却没忘。

待到资料整理完毕,苏格兰看了看天色,对她说:“有里,我们明天去上香吧。”

去给自己上一炷香,为家人上一炷香,也为了即将到来的好天光上一炷香。

他们已经跨越了诸多艰难险阻,接下来的时光,起码能稍微轻松一些,一步一步向上走。

“去上一炷香,然后,去见你想见的人。”

外守有里怔愣片刻,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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