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苏格兰常去的神社建在附近的一处山上。

不是什么很高的山,也没有多少知名度。偶尔会有些来踏青的年轻人,多半也不会搭理神社。苏格兰发现神社的时候里面只住着一个老奶奶,笑眯眯问他们要不要上一炷香。

隐蔽、少有人知,也几乎无人到这里来做新年初诣。于是这里成为苏格兰的秘密花园。

两人走进神社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神社里的奶奶还在清扫门前的落雪,将最后一丝冬天的痕迹从神社中剔除。

见人来了,奶奶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苏格兰跟有里去手水舍净手,随后步入大殿。

偏僻的小神社,香火怎么想也不会旺盛。老奶奶一个人清理不来偌大的殿堂,以至于处处可见陈旧的痕迹。

然而天照大御神的神像始终干净整洁。

摇铃,下拜。

两人跪在神像前,虔诚面对守护诸多百姓的神明。

起身后苏格兰取了几支香,递给有里三支。两人点燃香线插进香炉中,随后拾起台前供奉的圣筊。

“愿我的国家海晏河清,风调雨顺。”

一阴一阳,乃是圣杯。

“愿亲朋好友无灾无病,万事顺意。”

一俯一仰,所求皆得。

第三个愿望苏格兰没有说出口,却连掷三次都是阴杯。神明不允,凶多吉少。

如果一件事连扔三次都没能得到准许,就是神明对此表示绝对的反对。不能再继续了。

有里好奇:“你许了什么愿?”

苏格兰沉默一瞬,才无奈道:“我许愿今年退休。这不是完全没给我机会嘛。”

“看来神明也认为你还要再努力一阵子。”有里有点好笑地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苏格兰看她:“你扔了什么?我看到你也扔了第三次。”

结果三次都是圣杯。

“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父亲。”短发女人苦笑一声。 “我有点害怕。”

离家太久的人,对于归家总有着期待,也总有着恐惧。

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是期待更多。但有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绝不是她的家庭会认同的做法。

或许她只是不想去面对父亲的眼神。无论那里盛满的是期待还是责备。

苏格兰没说话。

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根本不敢再用真面目回去看哥哥,甚至是用别人的脸回去都会小心翼翼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与兄长以陌生人的方式相处他会受不了,可是若哥哥真的认出了他,又会给彼此都带来麻烦。

不如不见。

或许未来某一天,他能全须全尾从组织里离开。到了那个时候,应该就能光明正大回去看哥哥了吧……

两个有着同样担忧的人,并肩站在神社大殿内,对着圣筊的结果出神。

直到老奶奶打扫完神社大门,提着扫帚走回来,两个人才抬起头。

“哦,是圣杯啊。”老奶奶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结果。

“看来会迎来好事情呢。”

“希望是的。”苏格兰应和着。

“对了奶奶,这里还需要什么物资吗?”

神社的运转是很费钱的。尤其没有人气的房子会很快破败。想要修理这些老建筑就需要花费很大一笔资金。光靠来神社的旅客捐款显然行不通。

苏格兰会隔三差五给奶奶送来一点物资,包括米面粮油、蔬菜水果、肉类和调料、以及工具之类的。因为直接给钱奶奶根本不收。

“不用啦。”奶奶慢悠悠将扫帚塞进大殿角落的隐蔽隔间。 “老婆子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哪用得上那么多东西?之前送来的我还没吃完呢。都要坏掉了。”

见苏格兰还想说点什么,老人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不必费心。我又还能活多久呢?等我死去,这间神社也会立刻破败下去吧。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修缮的必要。”

提起死亡,老人显得如此洒脱。

她年事已高,对于死亡早已有了预感。侍奉神的人不避讳死亡,做善事的人最终会到神的身边去。哪怕落入黄泉之国,也会受到伊邪那美命女神的眷顾。

“你们也是好孩子,会有好报的。”老人这样说。

苏格兰将地上的圣筊捡起来放回供台上。

“希望是的。”他露出一个微笑。

*

有里在离开神社之后立刻买了回家的车票。

因为她知道一旦继续犹豫下去,在神社里得到的勇气就会散个干干净净。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改变。不如趁此机会立即动身,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

苏格兰和她在山下分别。

女人乘车前往车站,而苏格兰则干脆在街道上漫步。

不想回宅邸,不想处理那些麻烦的事务。最近几天一直忙忙碌碌,情绪大起大落,让他喘不过气来。和有里一起去神社上香也是他自己久违的休息时光。

男人就这样漫步到了海边。

时间已经步入夜晚,身后城市里灯火次第亮起,照得城市亮如白昼。而苏格兰背对着灯光,注视漆黑而深邃的大海。

他靠在海岸的栏杆上,风衣被夜晚的海风吹起,前后鼓动着如飞鸟振翅一般。

他不知道自己在海边站了多久,久到他觉得应该点起一支烟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苏格兰所站的地方是一条公路的边缘。这里远离大城市,只偶尔有出租车掠过。他想着或许是和他一样想来看海的路人,却没想到来人是如此出乎意料。

“好久不见。”

苏格兰猛地回头。

阴影里一身黑衣服的男人叼着烟。是他喜欢的牌子。加了爆珠,味道不烈,却很提神。

站在上风口处的苏格兰闻不到来人身上的烟味,却听得见这熟悉的声音。

“我记得你。绿川是吧?班长说你是个总被卷进案子里的倒霉蛋。”卷发警官步步走近,苏格兰这才看清,对方脸上还带着墨镜,而手中拎着两瓶罐装咖啡。

见苏格兰实现投过来,松田将其中一瓶扔给了他。

“……谢谢。”他看着手里的咖啡罐,道了声谢。

“客气。”

松田上身微微前倾,像他刚才一样将手肘架在公路的栏杆上,伸手将手里咖啡的拉环扯开,给自己灌了一口之后,又把烟重新叼回嘴里。

男人目光直视着苏格兰。 “怎么在这儿?”

“出来散心。”苏格兰倚靠着栏杆说。 “最近烦心事实在太多了。”

“我还以为你要自/杀呢。”松田直白地努努嘴。 “没事别想不开啊。”

苏格兰噗嗤一笑。

“不会。我还没厌世到那个地步呢。”

“那就行。”松田象征性问了一句就没有下文。

“最近这里好几具跳海的尸体,搜查一课忙到要拉我们加班……啧。”

怪不得这人会大晚上出现在这里。

苏格兰眼神一飘。搜查一课的人手到底是少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连警备部的爆处警都拉过来做壮丁啊……

“所以警官先生你这么晚还在加班,真辛苦啊。”怪不得要喝咖啡。

恐怕墨镜下面遮住的也是黑眼圈吧!

卷毛警官只摆手。 “松田。”

“松田警官。”他从善如流。

“冒昧问一句,你说的班长是……?”

“搜查一课的伊达航。”

松田叼着烟含含糊糊。苏格兰觉得他一根烟没怎么抽,全自然燃烧去了。

“你应该跟他挺熟的吧?”

……谁跟他挺熟啊!

一个犯罪分子和警察很熟那不是完蛋了吗!

如果是上辈子那确实还能说上一句熟悉,但现在?他们只见过两面而已,能熟悉到哪里去?

“怎么会。”苏格兰笑着否定道:“我和伊达警官也只有两面之缘而已。”

所以倒霉蛋这种评语到底是怎么来的?

苏格兰同样扯开了松田扔过来的咖啡。

这牌子是警校附近的便利店喜欢进的牌子。他们上学的时候最喜欢买这个。不是因为好喝,而是因为没那么苦。

不过后来他记得萩原专门买了一个咖啡机,给自己做咖啡喝。结果没几天就因为警校忙碌的课程束之高阁,等到了爆处班也没解封。

他咽下喉咙里的液体。

他和松田都没再说话,而是安安静静站着吹了一会儿海风。

等到月亮的光从云层中透出来,身后汽车经过的频率越来越少,他知道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于是他主动对松田阵平告别。 “松田警官,谢谢你的咖啡,我得回家了。”

“既然谢谢我,那就以后请我吃饭吧。”松田偏过头,不知何时将手机拿了出来。

“存个号码?”

苏格兰:“……”

所以,这才是最终目的?

他抱着微妙的心情和松田交换了手机号,然后迅速离开海边。

松田一直站在原地看他离去。

卷毛警官嘴里叼着的烟早在好久之前就燃至尽头,扔在脚边,被鞋底碾灭。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里,伸手握住烟盒与打火机,久久没有动作。

松田本只是从加班中出来透口气。

没地方去,就想着要不买点咖啡喝吧起码不犯困,结果从自动贩卖机处离开,就看到下方公路上有个熟悉的人影。

……诸伏景光。

或许是他吧。松田累得没心情去分辨到底有什么区别了。那是萩和金发大老师想要去确认的事。而他有自己的判断方式。

松田本以为他在这附近是要出什么任务的。结果走到近处,看到的却是一个沉默而寂寥的背影。

那个背影渐渐与记忆中独自一人站在天台看月亮的人影重合。

所以他过去了。

你在思考什么?还是在等待什么?

谋定而后动是松田的风格,一脚油门莽到底也是松田喜欢做的事。他踏步向前,将所有犹豫与怀疑都抛之脑后。

而勇敢的人得到了他应得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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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中出现的占卜方式是福建地区东南沿海流行的掷筊。

一正一反就是允许,两个平面就是神明也不确定,让你再试一次,两个凸面就是不行,神明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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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打算修一修前文……所以先日三放缓更新,真是抱歉[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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