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在萩原的印象里,苏格兰是个毫无破绽的人。

初见面时对方看他们就像陌生人,此后的每一次接触,都带着绝对的目的。或许看起来很好说话,但实际上相当敏锐。

后面这一点不是他自己的看法,是班长的看法。

案件中发生的一切,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线索和嫌疑人不被他人察觉的神色变幻,苏格兰都能一一注意到。只是他不曾声张,只有伊达航注意到他偏移的目光。

就算如此,他看起来也更像一个聪明地意识到了案件真相的路人,而不是个带入凶手视角分析出一切的犯罪者。

紧接着是任务。

对于任务中设计让松田露面,萩原是抱有一丝紧张。他担心苏格兰会因为出现的警察太多进而开始怀疑他的立场。可出乎意料的是,苏格兰对警察没有那种组织里司空见惯的防备与不屑。在阳光下,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

安静、沉默、不捣乱,只是对案件没太多好奇。

组织里竟然还有这样的人?

他知道贝尔摩德也在世俗中有自己的身份。事实上,萩原知道得还要更多一些。只是贝尔摩德和苏格兰不是同一种类型。

而就在他以为苏格兰一直这样,看起来与组织格格不入时,他又给萩原带来了巨大的惊吓。

他带着一整车的武器过来了!

一整辆卡车!

他在组织里虽然见过RPG ,可却没见过这么多的数量。如果不是苏格兰连夜从组织里捞出来的,那就只能是他新买的。

走私。

光天化日之下,在日本的土地上,苏格兰命令对着建筑物开炮!他难道完全不担心会被人注意到吗? !

虽然PRG轰炸的声音最多只能传播一千米左右,如果有建筑和树林等阻挡还会更近,但这不妨碍萩原提心吊胆。

哪有黑/帮会找出这么多RPG来对着别人轰的啊!

苏格兰是个疯子!

炮弹轰炸研究大楼时,甚至自己也在其中,他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死在建筑里,只要能达成他的目的。

萩原甚至不敢想在这几发炮弹之下会有多少人埋骨其中。这些人或许有罪,或许无罪,得到的却都是同样的结局。

而苏格兰从即将倒塌的建筑物中跳出来时脸上什至还带着笑。

萩原很难描述自己在见到那笑容时的心情。

是他潜意识里还是对苏格兰这张脸充满了期待吗?为什么在看到他笑的时候会因此而一阵心悸?

小诸伏……小诸伏真的会这样做吗?

他已经没有梦境了。他不知道降谷零口中和他一起进入组织的小诸伏会不会这样做,他会不会因此而感到震惊。

萩原在那一刻是真的想捂住心脏。

更重要的是,苏格兰甚至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

他会和萩原说起自己的行动,同意他试探性提出的的请求,慷慨得让人震撼。

萩原狠狠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这可太难了啊……”半长发的男人叼着烟,用力吸了一口。

苏格兰的态度都是其次的。他有的是机会去试探去了解。但那个武器数量很难办啊……

组织里有这种规模大杀伤性武器,对于公安行动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万一某一天公安决定拔掉组织的某个据点,正行动着呢,突然间炮弹轰出来了,那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将RPG的事情报了上去,公安也是悚然一惊,希望他能查清楚武器库所在的位置。萩原当时就想苦笑了。

要是知道他何至于这么焦虑!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个,那就是靠近他。”公安的人这样说。 “从他手上找到更多线索,借他的手进入组织中心。”

“哪有那么简单。”

萩原当时就想这么说了。但想想觉得也没错,他只能这么干。

他手中还有一条线索,是组织与东南亚联络的走私线。这条线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在公安内部得知之后,对他下达了静观其变的命令。

毕竟涉及到境外势力,公安也很担心打草惊蛇。

萩原将这几天的事情全部梳理一遍后,头痛地捂住额角。

指间的香烟还在燃烧。烟雾袅袅而上,将整个封闭式阳台都熏得一片朦胧。

降谷零的分析他认同。那么抽丝剥茧到最后需要他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将苏格兰交给他的走私线路彻底握紧手心里。

*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如何才能控制一条走私线?苏格兰的放手只是前置条件。

他要知道真正为这条线路工作的人都有谁。比如谁来负责信息交流,谁来负责双方的时间对接,谁来做这其中转运、存储的一环,谁记录着走私港口入境的安排,谁来与官方沟通避开海关的视线……这些都只能由他自己一点点把握。

好在苏格兰没做甩手掌柜。

维护一条走私线路是组织内数不清底层成员共同进行的。甚至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组织工作。

“没必要让组织的存在为众人所知。”苏格兰笑眯眯道,“只要给一笔钱,他们就会很愿意抬抬手装作某些货物不存在。”

萩原:“…… RPG也是这么运过来的?”

“那不是。”苏格兰干脆利落否定,“这种武器怎么可能和货船一起明目张胆运过来?那是借用了美军的运输船。”

萩原:“……”

萩原:“???”

他满脸震撼。

每个字他都认识,但合在一起怎么这么不可思议呢? !

“哈哈哈!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苏格兰头一次在他面前笑得不行。 “怎么,你加入组织之前,没人告诉你组织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

“那还真没有。”萩原伸手抹了一把脸。

“我之前是做赏金猎人的嘛。”

萩原和苏格兰说起这个身份的人设。

三木健一,专门做不可见人的悬赏委托出名的“猎人”。这份工作乍看起来很像侦探,也很像情报贩子,但要更加荤素不忌一些。

他会接受委托人的要求调查出轨的丈夫与情人,也能顺着委托人的意半夜潜入对方家中将所有人都杀死;他能仅仅通过一张照片帮人找到失散十多年的亲人,也能透过一个模糊的背影找到委托人的仇人,并将对方钉死在十字架上。

干邑把他拉进组织时只是对他说,组织看中了他的能力,愿意给他一个庇护所,所以他就进来了。

“庇护所啊。”苏格兰重复了一遍萩原的话。

“要说庇护所的话,倒也确实没错。组织是很多人的庇护所。才要将伞撑得越大越好。”

整个日本哪里能没有组织的足迹呢?

“但这样的话,组织的存在不就太容易为人所知了吗?”萩原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是的。你说的没错。”苏格兰眨眨眼。 “所以组织里才有专门的清道夫。”

男人轻描淡写说出了极可怕的话,萩原顺着他的视线往过看,海关大厅里来来往往,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骗你的。”

苏格兰突然道,“其实只是组织会派人守在这里而已。”

萩原:“……”

第二次了。

他觉得今天无语的次数真的非常多。

不过拜苏格兰不合时宜的玩笑所赐,他现在看见苏格兰已经完全不会紧张了,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对方告诉他负责这些基础工作的人都是谁,却没有为他引荐的意思。萩原很明白,这才是正常的。想要得到好处,首先要有能服众的能力才行。

说实话,要是苏格兰态度很好地帮他打理好一切,萩原才会觉得恐惧。

接下来的一个月,萩原将所有精力都扑在了这件事上。

等他意识到春暖花开,时间似乎过去许久时,街道两边的行道树都已经绿了。赏樱的季节甚至都快过去。

“你工作也太认真了。”苏格兰略显惊奇地看着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我又不会出尔反尔,何必一直埋头只顾着这件事?”

“我也是有做别的任务的啊!”半长发的男人为自己辩解。 “组织怎么可能放着一个代号成员闲下来这么长时间不出任务?”

“也是。”

苏格兰露出嫌恶的表情。 “组织就是这点不好,总是把人的时间塞满,想有点自己的时间都得见缝插针。”

萩原惊讶道:“我还以为苏格兰你会自由点?”

“一般情况下是这样。”苏格兰示意他上车。 “但我最近正在调整期,工作多到做不完。既然无论如何都完不成,那就干脆慢慢来吧!”

他相当无所谓的样子,萩原看着看着就笑了出来。

“‘工作是做不完的’,听起来好像社畜哦~”

“就是社畜。”苏格兰吐槽道:“所以社畜今天要带着你去吃社畜才会吃的工作简餐!”

“别呀!我也是可怜的社畜啊,我们去高级餐厅搓一顿吧!”

萩原可怜兮兮求饶。

“有什么推荐?”

萩原一下子支棱起来。 “那当然有了!走着走着,我之前看好了一家餐厅,一直想去就是没找到机会!”

“什么餐厅?新开的吗?我其实还收集过东京周边的小店红黑榜TOP10……”

“没错没错,是车站附近新开的一家,就在原来汉堡店的位置。我看了网站上的评分感觉还不错,早就想试试了!”

萩原兴致勃勃,“那个TOP10我也知道!其实我不太认同那个红榜的排名,最好吃的应该是新宿的烧鸟!”

“这家新的店是吃什么的?”

“是意餐……”

车子在男人欢快的声音中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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