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那现在最危险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上辈子没有出现在组织里的萩原研二!

琴酒已经通过安装窃听器的方式确认了组织里确实有这么一个卧底,甚至意外发现了原本的基尔也是卧底的话……在他还没梦到基尔的事情之前还好,若是梦到了,萩原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

面对和记忆中不同、突兀出现在组织里的萩原,琴酒真的会有那个耐心一点点确认萩原是否无辜吗?

绝不可能!

怎么办?现在去提醒萩原让他离开组织吗?

在他早就暗示过不与萩原交流那些过去之后?他会怎么想?

如果是萩原的话,那个人一定不会就这么退出组织的。他一定会拉着自己一起!但这不行,这绝对不行,他不能现在离开组织……该怎么办?

苏格兰绷紧脸上的表情,心绪急转。

他得想个办法让萩原立刻离开组织!

苏格兰踏上礁石,返回公路,立刻赶回组织基地,回到车上油门踩死赶回自家宅院。

和降谷零用知更鸟的身份联络?不如说很奇怪吧!他该怎么和zero说?说他知道琴酒也开始做关于上辈子的梦,现在要大开杀戒第一个拿萩原研二开刀?

想想就知道绝对不行!降谷零根本不会信不说,还会因此而怀疑起知更鸟这个身份,让他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前功尽弃。

他得想想,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

苏格兰走进书房,将组织内部最近的任务单拿了出来。

萩原从俄罗斯回来后的行踪相较之前更加隐蔽,似乎也是知道了如今的形势十分微妙,没在组织里多留。

他好像没有接新的任务,而是径直离开了。

这样也好。苏格兰想。只要萩原藏得好一点,就不至于直接遇见琴酒,被对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打上一梭子。

然后,接下来,想要把萩原平安地从组织里推出去,需要让萩原能光明正大从组织里消失。

假死,或者别的什么,总之要让组织放弃追杀。

不然的话,为了防止信息泄露,组织甚至敢潜入公安的地盘搞刺杀。只有彻底从组织的视线里消失,才能让萩原好好活下去。

苏格兰在书房里待到了晚上。

月上中天时,他正准备去休息,却接到了一通来自BOSS的电话。

“苏格兰。”苍老的声音中透露出一股笃定的意味。 “琴酒刚刚上报你们找到了一只老鼠,那只老鼠是在你眼前坠海的,是吗?”

苏格兰抿抿唇:“是。文森特·格里芬应该是某个外国组织派进来的卧底。可惜我们没能抓住活口,对方逃得很快。迫不得已只能用爆炸物灭口。”

“你做得很好。既然抓不住,就不要让他们有机会将情报传回去。”电话里传来老人满意的低哼。 “但苏格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向我汇报?”

“……BOSS?”苏格兰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惶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有人在组织里打探雪莉的消息。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吗?”老人的声音并不严厉,却让苏格兰的心脏狠狠一坠。

BOSS知道了。

他动作如此迅速地抹去萩原在宫野志保这件事上留下的些微痕迹,就是为了斩断BOSS得知这件事的渠道。却还是没能瞒住。

或许老人现在还不了解真正在探查志保的到底是谁,可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前有狼后有虎。

琴酒一定已经对萩原起疑,BOSS如今又得知了早已被他压下去的事情……

“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BOSS 。”苏格兰试图在组织的领袖面前为萩原研二争取一点脱离的时间。 “志保是我的妹妹,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将手伸进组织内部,伤害她,也损害组织的利益!”

“我当然相信你,苏格兰。但我有更好的解决办法。”BOSS的声音像是蒙了一层布一样不甚清晰,却让苏格兰不得不打起全部的精神应对。

苏格兰:“您是说?”

“朗姆在日本公安内部安插了我们自己的人。”他说,“组织最近正是多事之秋,都有人把手伸到雪莉头上来了。钉子打进去就是要用的。现在,也到了该启动的时候。苏格兰,你会配合朗姆把清理掉组织里的小老鼠的,是不是?”

苏格兰:“……是。请您放心。”

他艰涩开口,应下来自BOSS的要求。

这是来自组织最顶层的掌权人下达的命令,无论是谁都要没有任何折扣地去执行。因为BOSS的命令即是组织前进的方向。

他说要找到组织内的老鼠,就必须找到老鼠,哪怕内部自查到血流成河。

BOSS似是对他的回答很满意,说了两句鼓励的话便挂断联络。

BOSS的话已经明晃晃揭示了他上辈子暴露的根由:组织在公安内部安插了钉子。

警视厅的保密程度相对警察厅更低,如果说哪里更容易出问题,毫无疑问就是警视厅。一旦警方内部泄密,潜入搜查官几乎无路可逃。

就像当初的他自己一样。

他不能让萩原变成第二个自己!

现在不能自乱阵脚…… BOSS打了电话过来,也不能冒着会被BOSS发现的风险去提醒萩原。那么他能做的事情恐怕就只有一件。

——保住萩原研二的命。

“玛尔特——”苏格兰急匆匆从书房里走出来,找到在电脑机房里调整仪器的女人。 “我有一件事要你帮我。只有你能帮我。”

他目光灼灼。

*

与此同时,漆黑的夜晚,一个人影悄悄潜入了公安的档案室。

一架又一架书架耸立在档案室内,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数不清的档案袋和文件夹。来人并未取出其中任何一个,而是轻手轻脚走进档案室深处,拉开最里侧电脑桌前的椅子,进入档案室内部的网络。

组织的命令只有一个:找到潜入搜查官的信息。

来人当然知道公安会往各个组织派潜入搜查官。这些人的资料都会统一放置在公安内部的资料库中,方便统一管理。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些人里找到派往组织的那一个。

他点开档案。

第一个,不是。这是派去政客身边的。

第二个,不是,这是送去泥惨会的。

第三个……

来人在档案室里一个一个看过去,仔仔细细分辨这些潜入搜查官的身份,直到他点开某一份档案。

第一页是证件照。

年轻男人,长发,眉眼间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照片下方的编号、入职日期、所属部门。然后是第二页,履历表,密密麻麻的文字。第三页,手写的《潜入搜查官任务承诺书》,最后签着名字。

然后是第四页。

是任务记录单。

来人准确地在其中找到了他想要的,代号:布兰德威士忌的小字映入眼帘。

他又返回去看照片和名字。

空调的风口正对着他的后颈吹,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下去。他盯着那个名字想了半分钟。

原来是你。

他想起来了。三年前,某次警视厅的部门酒局,有人提过这个名字。萩原研二,据说是爆处班很有前途的新人,本职工作干得不错,性格开朗,和谁都能喝上两杯。

后来在一次针对警务人员的报复行动中重伤去世,据说警备部那边还开了追思会。

原来不是殉职。

他重新翻过整个档案,又点开下一个人。直到确认公安所有派入组织的成员身份,才小心翼翼关闭电脑,恢复成无人来过的样子。

手电筒的光晃过来,透过门扉能看见档案室内电脑的轮廓,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很快这点光也慢慢远去,再也没有人停留过的痕迹。

*

布兰德闻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灰尘和木材的气味。

这里是一处用作临时接头的仓库,布兰德叼着烟背对着门口,目光停留在仓库内纷繁杂乱的物品上,手中把玩着一把多功能刀具。

本来他并不想现在和公安联系的,但最近组织里实在风声鹤唳,对人情绪很敏感的布兰德几乎是在和其他代号成员打了个照面的瞬间就发现了很多人情绪的紧绷。

他知道,或许是苏格兰在组织里做了什么。有些人无缘无故消失,有些人被调去了其他地方。

就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并不想让自己看起来过于特立独行,所以也装出一副不太了解的模样。别人问起时,又说他确实感兴趣,准备找个时间探一探,就像组织里每一个情报人员一样。

然而这么说并不能消除他身上那种不明所以的危险感,这促使着他在从俄罗斯回来后紧急联系了自己的联络人,想要将自己这段时间调查到的东西尽可能多地上报。

他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干他们这行的,有时候就是要相信预感。这样的预感曾经无数次救过萩原的命。

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太安静了。萩原想。

实在太安静了。这座仓库里只有他一个人,除了他烟丝燃烧的声音外,连一点动静都不存在,像是一座寂静的坟墓。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分钟。

他的联络人从不迟到,尤其是他主动发起的重要情报交换。

出事了。

萩原停下正在吸烟的动作,安安静静等待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了极其轻微的,并非来自身后仓库大门的脚步声。

在天花板。

并且不是一个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扔掉手中的烟向侧后方一滚,噗噗两声闷响,原本站立的位置,子弹打中了水泥地,崩碎的水泥块差点划开他的脸。

是消音器。

没有警告,没有质问,直接开枪,目的是清除。

暴露了! !

“哎呀,这下可麻烦大了。”萩原轻声自语,嘴角习惯性勾起一抹轻佻的弧度,眼神却瞬间锐利起来。

他刚才随手抛掷的工具还在手中,那是一把特制的、有着绝缘柄的多功能刀。他没有选择掏枪,而是猛地将刀尖插进旁边老旧配电箱的缝隙,狠狠一别后猛地一扯!

刹那间火花四溅!

整个区域还勉强亮着的灯光骤然熄灭,只有窗外投进来的一点昏暗月色。枪声再次响起,追着他刚刚停留的位置开火,击打在生锈的管道和货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萩原研二趁着仓库内暗下来的一瞬间迅速跑走。

他在黑暗和复杂堆叠的杂物之间像一条游鱼一样穿梭,高大的身影此时却能准确找到将自己隐藏起来的掩体,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向着门口冲去!

在组织里做赏金猎人、情报人员做了好几年,没有人知道他也是机械的专家。对于结构、线路与空间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度。站在高处抽烟的时候,男人也没有放空自己的大脑,而是本能地在纷乱的场景中寻找一条最适合的通路。

而就在此时,他再一次听见了脚步声。

追兵迫近,人数大约是三人。

他蹲在仓库的窗户附近的货架旁边,静静听着脚步声靠近。

封堵路线的方式训练有素,看来是有备而来。况且——

萩原回忆起窗户缝隙外一闪而过的一点光亮。

有狙击手。

真是的,这不是完全被锁死了嘛。

仓库唯一的入口处,那里的脚步声在渐渐靠近。急促却稳定的脚步声停止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逆光中。来人有着黑色的长发,绿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晦暗不明。

莱伊。

萩原苦笑一声。

他在决定与公安联络,交换信息之前,就是在和莱伊交流组织内的现状。对方最近经常与苏格兰一起,一定知道一些苏格兰不会透露给他们的消息。最起码他要确认苏格兰的行踪。

而他知道,莱伊一定在附近的基地或者安全屋,只是没想到这人来得这么快……

“莱伊?”就在萩原屏住呼吸的时候,上方传来其中一位追兵的声音。

“组织已经下达了追杀令,布兰德是老鼠,你也是来分一杯羹的?”

莱伊的目光扫过黑暗中萩原若隐若现的位置。语气平静无波:“我知道。我看见了邮件。”

这句话几乎是在告知所有人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当然也是过来参与清除任务。

萩原背靠着一个老旧的金属货架,手指摸到货架脚与地面连接处松动的膨胀螺栓。他听到了莱伊的话,心脏沉了一下。

邮件。

组织居然用群发邮件的方式来通知其他人他身份暴露的事吗? !

这也太大手笔了!

男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浅浅的笑声在黑暗中心响起,顿时惹来无数枪支上膛的声音。萩原却没管那些声音,自顾自道:“组织可真是的,居然要把我的告别派对搞得这么热闹吗?”

这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他特有的轻快调子,似乎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消失。

然而话音未落,他猛地踹向已经松动的货架脚,同时手中的枪口上抬,子弹瞬间击向货架上方堆积的、不知内容的化学品桶!

追兵大吼:“小心!”

货架倾倒的巨响,化学品被子弹引爆发出的爆燃声,以及追兵下意识的闪避和射/击,伴随着猛然炸开的火光,在同一时刻爆发!

利用这一瞬间的混乱,萩原像豹子一样扑向仓库侧面一扇被封死但木板已然腐朽的窗户,用肩膀连同整个身躯的冲力狠狠撞了过去!

木板碎裂,他翻滚着落进仓库后巷的垃圾堆里。子弹紧随而至,打在他身后的砖墙上。

他毫不停留起身狂奔。巷子狭窄曲折,正是他的机会。男人一边跑一边扯下外套,扔向一个岔路,自己则拐进另一个方向,同时摸向腰间。

那里除了另一支配枪,还有他自己改装过的一点小玩意儿。

毕竟是爆处警出身,随身携带一点当量可控的微型炸药,也很合理对吧?

不止腰间挂着,其实外套口袋里也有。

所以在追兵被他的外套吸引了注意力的一瞬间,男人按下了遥控器。

轰!

小型爆炸的火光扑面而来,将距离最近的人烧了个正着!

惨叫声在夜晚的月色中乍响,却没能阻止全部的追兵,身后的脚步声依旧穷追不舍。

莱伊到底在不在其中,他很难判断了。萩原只知道如果这个男人要插手的话,他能逃出生天的机会很小。

萩原疯狂地向前跑。很快,前方的小巷来到了尽头。是一条死路。

一堵近三米高的砖墙出现在眼前,追兵紧随其后出现在巷子口。

萩原估算着距离,抬手将一枚微型炸/药扔了出去,具有粘性的炸药在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便牢牢吸附住砖石,男人看了一眼,握紧手中的控制器。

“他在那!”

在追兵过来的一瞬间,男人启动了炸/药。

轰隆!

一声沉闷的爆裂巨响,地面上松动的砖块被炸开一个缺口,烟尘弥漫四散。爆炸的位置和当量萩原把握得很好,没有炸到周围的墙壁,却炸起了铺天盖地的粉尘碎屑,遮蔽了追兵的视线,让他们下意识抬起手臂挡住双眼。

而萩原就趁着此刻从砖墙上翻了过去。

砖墙外是更开阔的街区。

对于他而言,这样的地形万分不利。组织不知道派了什么样的狙击手过来,贸然跑到开阔地带是给别人送靶子!

但他需要和追兵拉开距离。

男人冲进了一栋建筑的楼梯间。

他从正门闯入,想要离开最好是找到后门或者侧门。半长发的警察先生靠在楼梯扶手上喘了一口气,随后再次迈动脚步向前。

手头的微型炸弹已经不剩什么了,最多只能帮助他再完成一次爆破作业。而他面临的追兵只会多不会少。

该死的……

太突然了!

为什么他的联络人没有来?为什么组织的人会知道他的位置?

萩原并不想在紧张的逃亡中还要分心去猜测造成自己如今现状的原因,但思绪从来不受控制,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或许,是他的联络人将他出卖了。

而此时此刻,伴随着对自身安危的担忧,他还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心起远在警视厅的松田阵平。

他的联络人知道他和小阵平之间的联系,如果他被组织抓捕了,或许小阵平就会无知无觉成为组织下一个下手对象。因为组织会想尽办法将与他有关系的人都抹掉。

而如果他没被抓回去,那就更完了。他们肯定会用小阵平和姐姐来威胁他。

进退无门。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不,不能这么想,或许并不是他的联络人出了问题,而是别的什么方面……

萩原,想点好的。想想现在!

他身上的装备已经被消耗了个七七八八,两把手枪里剩余的子弹也并不多。只靠这些来周旋的话,肯定是逃不过今晚的。他需要甩开追兵,想办法联络上公安本部才行。无论是要逃到安全的地方,还是要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样想着,萩原向前奔跑的脚步却渐渐停了下来。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男人穿着一件长长的风衣,米黄色,让他看起来年轻得像是个大学生。他曾经不止一次暗戳戳想着,这恐怕是小诸伏所有衣服里最好看的一套。

太不容易了,小诸伏居然会穿这样色彩鲜艳的衣服。

然而现在,当苏格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萩原研二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任何对于他服装打扮的调侃了。

“啊……”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想叫小诸伏,却又想起这个人拒绝了他伸出的手和那些过去。可是要叫他苏格兰吗?

萩原研二不愿意。

或许是苏格兰的动作导致了组织发现什么端倪,甚至很可能就是苏格兰安排了这一切,他还是不愿意在现在,在这样的场景下,把那个代号叫出口。

眼前的人始终是他的小诸伏啊。

于是他们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最后,是苏格兰叹息一声,像是投降一般唤出了他的名字。

“萩原。”

男人直视萩原研二的双眼,在这荒诞的境遇下勾起唇角。

对他说:“你还相信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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