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淘气堡 “放进来吧。”

“淼淼, 大事不好了!你舅炒股亏大钱,上了天台!”

苗淼骤然张开双眼,猛地坐起身!

他又梦到了那天。

从他接到那个电话, 连夜赶回北城探望舅舅, 却被告知他破产了, 到他发现自己上当受骗,时间过去了两个月。

而从他得知真相, 到他借周简弛的力, 让舅舅的谎言成真,只用了七天。

等到早晨, 舅舅醒来就将发现,那笔钱砸进了无底洞,连一丁点儿的水花都不会翻出来。

酒店房间中一片昏暗, 苗淼缓缓地长舒了一口气。

身边熟睡的男人不知何时也已醒来,伸开手臂,将他揽回怀中。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他,一股暖意在胸中涌动。

“会顺利的,淼淼。再睡会儿吧。”

-

破败小区,舅舅家昏暗的客厅,果然如苗淼记忆中一样,清晨也不见阳光。

“苗淼,大舅真没想到你是这种六亲不认的货色!跟外人合起伙来,骗家里的钱?!”舅舅拍桌瞪眼。

苗淼站在一旁, 冷淡地说:“是你先骗我的。”

舅舅气结:“……那你想怎么样?真要你大舅去跳楼?”

苗淼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大舅见状僵住,那股狠厉的气势如风吹过散沙,逐渐散去。

许久后, 他扑通一声跪在苗淼脚边:

“求求你了,淼淼!你爸妈的钱你全带走还不行?把舅舅跟人借的份儿还回来,好不好!我借了那么多,还不上的话,这个家可就全完了!!”

苗淼沉默几许,缓缓地开口:“……钱又没到我手上,我就是想还,也无能为力啊?”

“大舅,你上次不是说,投资有风险,赔掉的钱就是赔掉了,只能认命吗?怎么这次真赔了,就不认了?”

舅舅哑口无言,一对浑浊眼睛死盯着苗淼,像看鬼一样。他大概死也想不到,那个温驯优秀只会死读书的乖外甥,心可以这样狠。

舅妈缩在客厅一角抹着眼泪,哽咽开口:“我们也是没办法啊淼淼!养了你十年,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吧?”

“你拿着钱留学去了,远走高飞了,那我们呢?我们也不想一辈子窝在这死冷没人气儿的地方!”

苗淼顿时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喉咙。

“我、我不会抛下你们不管的啊!不是说了等我毕业回国找到工作就把抚养费……”

苗淼说着,话音逐渐低了下去。

陪伴在周简弛身边,过上富足的生活,他才看清过去自己的状态:没有钱,没有安全感,只好想尽办法,把所见的一切握在手中。

欺骗了他的人,又何尝不是这样。

见他表情松动,舅妈立刻说:“淼淼,我们错了!求求你了,让你男朋友想想办法!”

苗淼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没有理会舅妈哀求,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初明明可以跟我谈的……偏要做局骗我。”

骗得他像个傻子一样,宁可夜闯门禁得罪辅导员,也要赶回来探望“险些跳楼”的亲人。

骗走他的梦想,让他偏离一条直线走向终点的人生,绕进弯路,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

而那个不该喜欢的人,是那样尽心尽力地保护他,为他出头,就好像他不是一个雇来的演员,而是心尖上的宝贝。

他怎么可以让自己再受委屈?

“太迟了。”

苗淼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

“我的律师会来谈解除收养的事情。以后我跟你们,就不是一家人了。”

转过身,却见次卧的门开着一条小缝,嘉楠瞪着双大眼睛,悄悄朝他挥手。

五味杂陈的心中,不觉间浮起一丝笑意。

昨夜他和嘉楠偷偷见了一面。他将一张银行卡,缓缓推到嘉楠面前。

“你哥夫夸你很可爱,但我不这么认为哈。反正……这是他给你的零花钱。不准告诉你爸妈,不然我们有100种方法加倍追回去,知道吗?”

嘉楠仿佛意识到将会发生的事情,顿时红了眼眶,开口要说什么。

苗淼打断了他:“别考省城的大学。去滨京,或者更南边、更暖和的地方。入学就把户口迁到学校去,别回头了。”

“……哥,那你呢?”

苗淼说:“我也不会再回来了。”

-

北城的清晨仍是呵气成冰。苗淼步出楼道,缩着脖子一路小跑到大G旁边,开门上车。

“弛哥!我自由了!”他望进男人的眼睛,激动得难以自抑。

“恭喜你,淼淼。”

周简弛笑着,递给他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热腾腾的早餐。

油条豆浆小咸菜,是周简弛家早餐餐桌上见不到的珍馐美味,香得他直迷糊。

周简弛在一旁托腮看着他吃,忽然问:“真的不用弛哥把钱补给你?”

这次做局报复,他真的让舅舅把钱砸进了投资的无底洞,而给嘉楠留条活路,也是他自掏腰包。

他摇摇头,满不在乎地继续啃油条。

周简弛轻叹口气:“怎么回事呢,淼淼?有时候我感觉你为钱什么都豁得出去,但有时候,你又好像完全不在乎钱。”

苗淼闻言,动作逐渐僵住。许久后,他闷声说:“我就这样善变,难以捉摸的神秘男子。怕了吧?”

周简弛迟滞片刻,才说:“……是吗?明明又好捉又好摸。”

苗淼一愣,脸唰的一下就红了,手足无措一会儿,最终狠狠抽了周简弛一油条。

-

吃过早餐,他们有一天时间在北城“度假”。

大G停在第一中学门外的街口,二人下车,沿街步行。

一股彻骨的寒冷席卷而来,苗淼拉紧了脖子上的围巾。

周简弛多看了几眼,像是终于想起来:“这是……最开始我给你戴的那一条?”

“嗯。”苗淼点点头。

细腻的羊绒围住他的下半张脸,一点也不会刺痛,微小的热量一点点积蓄起来,驱散寒意。

“我真的好喜欢啊,弛哥。”他说。

周简弛有一瞬间的失神,很快微笑着说:“喜欢就好。”

路面上撒了除雪剂,人行道上则没有。道中央有一条被人踩成坚冰的小路,两侧是堆积成山的雪墙。

天气过于寒冷,空气中的水汽都被冻结成冰雾,遮天蔽日,四周一片都是白茫茫的。

“这真的太夸张了……是童话里的雪国吗?”周简弛感慨道。

堂堂富二代总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苗淼身为北城人,莫名有点小得意。还好他在彻底离开这里之前,还有这样一个机会,为自己的过往感到骄傲。

谁知,下一秒周简弛问他:“你是雪地里长出来的小精灵吗,淼淼?所以才这么白,这么可爱。”

苗淼瞬间怔住。

然后一路溜着冰跑走了。

“等一下淼淼?你慢点!!”

苗淼一口气跑出好远,听到呼喊才停下回头查看周简弛的状况,结果这么一看,差点笑破了功。

这男人即便身穿臃肿的羽绒服,也能看出高大挺拔,气度不凡。可他在冰上走路的姿势,就不那么雅观了,好像一只笨拙的大企鹅,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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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淼笑得直不起腰,但弯着腰都比周简弛走得快。

“站住,不许笑了!”周简弛开始气急败坏,“你怎么这么坏!”

苗淼这才掉头回到周简弛面前,笑吟吟地说:“我们这里民风彪悍,大家都很脚滑。”

“那你滑慢点嘛,带带弛哥。”

周简弛挽住了他的胳膊,成为他的臂部挂件,就像他在宴会上做的那样。

谈笑间,他们绕到初中部的篮球场外。

寒假期间无人清扫,积雪把篮球架都埋去半截,可苗淼还是回想起多年前的夏天,和同学在这里挥汗如雨的画面。

“我北城小科比,就是在这儿打出名声的。”

苗淼隔着栏杆,指向那片场地,挺胸昂头。

“真不错。”周简弛也望向篮球场,赞许地说。

手不觉间扶上栏杆,即便隔着手套也还是被冻得立刻缩了回来。

苗淼看在眼里,忽然鬼使神差地问:“弛哥,知不知道我们这儿的栏杆是甜的?”

男人眨了眨眼:“你舔过?舌头没冻住?”

苗淼顿时失笑。

可恶,周简弛竟然知道这个段子。

“我们本地人怎么可能冻住?!”苗淼小声嘟囔。

午餐,他们在学校附近吃了北城正宗川渝麻辣烫,饭后重新上车,赶往另一个地方。

北城人民公园,荒废的偏僻区域,一幢巨大的立方形双层钢架结构,静静坐落在雪地里。

内部结构多已被时光损毁,攀爬绳网被风蚀成破棉絮,塑料滑梯老化断裂,彩色喷漆卡通绘画,也剥落褪色。

钢架底层积了很厚的雪,清晰可见野生动物的脚印。

“你不是说,想看我长大的地方吗?”苗淼回身,对周简弛说。

“这就是我的淘气堡。”

他童年生活的遗迹,也是他拼出乐高积木建模的灵感来源。他带周简弛来瞻仰,也带自己来告别。

男人仰望它,轻声感慨:“我还以为是开在室内的充气城堡。没想到是钢筋铁骨的。”

苗淼眨了眨眼,问:“钢铁不好吗?”

“没有不好,很适合你。”

周简弛说着,拉直了在寒风中略微瑟缩的高大身体,郑重其事地问:

“可以准许我进入您的领地吗,王子殿下?”

又来了,好肉麻。

却令苗淼不禁眼眶一阵酸热。

“……好啊,周先生请进。”

清理掉入口附近的积雪,拉开锁链松动的铁门,在老旧金属发出的吱呀响声中,二人进入淘气堡的遗迹。

苗淼在前方带路,向上攀爬,才觉出儿时那个大得好像一整个世界的城堡,成年人爬进来必须要弓着腰。

他一边爬,一边滔滔不绝地讲:

“这里是攀岩区,我摔下去过。”

“不,个头不是摔矮的。不是跟你说我有机会长到一米九吗?!”

“这里以前是秋千。我为了抢位置,还跟隔壁班二狗掐过架。”

“当然是我赢了。我每次都赢了!”

周简弛跟在苗淼的身后,听着他絮絮叨叨,有时会笑出声:

“小王子还要跟人抢地盘?”

苗淼顿时尴尬,“怎么不能抢?!”

“那您可能需要一名征战骑士,为您效劳。”周简弛说。

话音落在蓬松多孔的雪地里,却没有被吸附进去。

有风呼啸刮过四周光秃秃的树梢,一阵噼啪作响。

苗淼的心砰砰狂跳。

忽然想和周简弛面对面,于是他真的那么做了。

小巧的身材很快灵活地回身,却未料,周简弛已在离他很近的位置!

近到他们呼吸结成的白汽,交织在一起,模糊了彼此的面孔。

“弛哥……”苗淼颤声开口。

“怎么了,淼淼?”男人轻声发问,声音也有一丝颤抖。

我想和你亲嘴。

苗淼在组织出语言回答之前,身体就先做出行动,凑到周简弛的面前,轻轻一吻。

唇瓣一触即分。

苗淼想起晚宴上那个很绅士很温柔,却仍然让他紧张别扭的亲吻。而在此时此刻,那种排斥的感觉,没有出现。

“淼淼……”男人低声开口,呼吸有一些紧促,呵出大片的白雾,“栏杆甜不甜我不知道。你是甜的。”

低哑磁性的声音,勾得苗淼又想起在酒店的那个吻。想到周简弛是怎样把他抱起来,摁在窗户上亲。

他扑了上去,狠狠吻住男人的双唇,凭本能伸出舌头,探了进去。

周简弛紧紧拥住他,吻越来越深,唇舌交缠,发出黏腻的水声。

他们吻了好久,以至于苗淼的身体在天寒地冻之中,生出一丝燥热。

弛哥……弛哥……喜欢你。

他几乎要开口,唇上却传来一丝疼痛!

顿时慌乱无措,撤远了一点,谁知一阵撕裂的剧痛汹涌袭来,痛得他的脑袋嗡嗡作响!

天太冷。亲得太忘我。

冻在一起了。

“不是说本地人不会冻住……”男人同样吃痛,却笑着调侃。

然而在看清苗淼模样的瞬间,周简弛收起了笑容。

苗淼冻得发僵的脸上,只有周简弛吻过的嘴唇有知觉,有温热的液体从撕破的伤口渗出来,很快结成了冰。

眼泪簌簌滚落,留下两行撕心裂肺的疼痛。

太冷了。他要离开这里。

苗淼终于扑进周简弛的怀里,嚎啕大哭。

……

回到酒店,关上门,苗淼就颤抖着双手,脱去他与周简弛身上的每一件衣服。

周简弛双手的安抚很温柔。但周简弛身体的变化很诚实。

“弛哥……”苗淼轻轻握住,在男人耳边说。

“放进来吧。”

周简弛可以进入他童年时的领地。

周简弛可以进入他的心。

周简弛可以进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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