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空瓶

三月的那本书,后来被他翻了很多遍。

扉页上那行字——“愿你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光”——他看了又看,每一次都觉得心脏被什么轻轻攥住。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胀,像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里面钻出来,又被压了回去。

他把书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睡前都会拿起来翻几页。不是为了学什么,只是想看一看。摸一摸封面,摸一摸那行字,好像这样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

高三下学期的日子过得很快。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黑板上的公式越写越多,教室里的信息素越来越躁动——Alpha们开始焦虑,Omega们变得敏感,连Beta们都比往常更容易走神。李岳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做题,安静地听课,安静地喝完每天早上那瓶温热的牛奶。

瓶子越积越多。他没有扔掉,也没有问是谁放的。他只是把它们洗干净,整整齐齐地排在窗台上,和那盆绿萝放在一起。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那些玻璃瓶会折射出细碎的光,一晃一晃的,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凌靖依旧每天来得比他早。有时候李岳祁进教室的时候,会看见那个人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那排瓶子。听见脚步声,他会转过身,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座位。

他们之间还是不说话。

但那些沉默里,渐渐有了别的东西。

四月。

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李岳祁考得不错,年级第九。陈默坐在他旁边,探头看了一眼他的成绩单,轻轻“哇”了一声。

“你这分数,A大稳了吧?”

“还要再冲一冲。”李岳祁说。

陈默点点头,没有再问。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李岳祁面前。

“什么?”

“新烤的曲奇。巧克力味的。”

李岳祁看着那个盒子,没有立刻打开。

“陈默。”

“嗯?”

“你不用……”

“我知道。”陈默打断他,笑了笑,“但我喜欢做这些。你不吃,我就只能自己吃,会胖的。”

他的笑容很轻,很淡,也很甜。像他信息素里白茶的味道,温和得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李岳祁接过盒子,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

陈默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做题。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细微的绒毛照成金色。李岳祁看着他的侧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高二刚开学的时候,他和陈默还不熟。对方主动靠近他,和他成为了朋友。

但有些东西,陈默从来不说。

他也不会问。

四月末的一天,晚自习结束后,李岳祁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看见凌靖站在门口的路灯下。

春天的夜晚还有些凉,那个人穿着校服外套,领口竖得很高,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李岳祁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李岳祁。”

他停下。

凌靖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这个给你。”凌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对折的纸。

李岳祁接过来,展开。

是A大的校园地图。图书馆、教学楼、宿舍区、食堂——每个地方都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哪个食堂的菜好吃,哪个自习室人少安静,哪个季节哪条路的风景最好看。

最下面写着一行字:「九月见。」

李岳祁看着那张地图,很久没有说话。

风从教学楼之间吹过来,带着四月特有的、混杂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味道。路灯的光在他们之间流淌,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画的?”他问。

“周末。”凌靖说,“我哥们在A大读书,我问他要的。”

他顿了顿。

“你不是要考A大吗。”

李岳祁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人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你报的什么?”李岳祁问。

“一样。”凌靖说,“A大。”

“……什么专业?”

“还没想好。”凌靖说,“反正进去之后可以转。”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知道“一样”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人放弃了更好的选择,放弃了家里安排的路线,只为了和他在同一个地方。

“你家……会同意吗?”他问。

凌靖沉默了两秒。

“不会。但这不算什么。”

他说得很轻,但李岳祁听出了里面藏着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地图。

红笔画的圈,密密麻麻的标注,还有那句“九月见”。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凌靖。”

“嗯。”

“谢谢你。”

凌靖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不用谢。”

他的耳尖在路灯下有些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五月。

倒计时牌翻到了“距离高考29天”。

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绷。有人开始失眠,有人开始脱发,有人在课间偷偷抹眼泪,被同桌拍拍肩膀又强撑着笑。信息素的味道也比往常更浓——Alpha们的压迫感更强了,Omega们更敏感了,连Beta们都变得比平时更容易烦躁。

李岳祁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每天早上到教室,桌上放着一瓶温热的牛奶。他喝完,把空瓶洗干净,放在窗台上。那排瓶子已经越来越长了,和那盆绿萝并排站着,像一列沉默的哨兵。

有一天早上,他来的时候,发现凌靖正站在窗边。

那个人背对着门,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

李岳祁走过去,发现他在看那排牛奶瓶。

“数什么呢?”他问。

凌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脸上有一瞬间的心虚。

“没、没什么。”

李岳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回自己的座位。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数什么。

三十七个。

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三十七个瓶子。

三十七天。

五月中的一天,陈默没有来上课。

李岳祁发消息问他,他回复说「家里有点事,请假一天」。

第二天他来了,脸色比之前更差,眼底的青影更深了。但他什么都没说,李岳祁也什么都没问。

只是在下午课间的时候,李岳祁把自己的保温杯推了过去。

“喝点热的。”

陈默看着那个保温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谢谢。”

他喝了一口,捧着杯子,忽然说:“我妈又住院了。”

李岳祁转过头。

“老毛病。”陈默说,声音很轻,“这次……可能要住久一点。”

他顿了顿。

“我爸说,让我别太担心,专心备考。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

李岳祁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捧着杯子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那些年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度过的夜晚,想起那些交不完的医药费,想起那种“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的感觉。

“陈默。”他说。

陈默抬起头。

“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

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比之前真实了一些。

“好。”

五月最后一个周末。

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模拟考。

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李岳祁走出考场,看见凌靖站在走廊尽头等他。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那个人整个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他靠在窗边,校服外套敞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两瓶水。

看见李岳祁,他直起身,走过来。

“考得怎么样?”

“还行。”李岳祁接过水。

“我也是还行。”

两人对视,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最后一次了。”凌靖说。

“嗯。”

“还有十几天。”

“嗯。”

凌靖看着他,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他开口:

“李岳祁。”

“嗯?”

“考完试之后……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李岳祁看他,“你问了不止一次了吧。”

凌靖笑笑。

李岳祁回头。

高考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高考。高考之后……他不敢想。怕想多了,会分心;怕想远了,会害怕。

“就那样。”他说。

凌靖点点头。

“我替你想一个。”

“什么?”

“去看星星。”凌靖说,“找个没人的地方,躺着看一晚上。”

李岳祁看着他。

那个人站在阳光里,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扬着。

“你之前不是说想看看星星吗。”凌靖说,“等考完试,我带你去。”

李岳祁没有说话。

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那十几天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六月。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让学生回家自主复习。

李岳祁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的时候,在门口遇见凌靖。

“一起走?”

“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六月的风已经很暖了,带着一点点栀子花的香气。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高一高二的学生在跑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凌靖忽然停下脚步。

“李岳祁。”

李岳祁转过身。

凌靖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表情有些看不清。但那双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夕阳里亮得惊人。

“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

李岳祁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卡片。卡片上只有两个字:

「等你。」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废话。

就是这两个字。

李岳祁看着那张卡片,很久很久。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夏天就要到来的气息。

他抬起头,看着凌靖。

那个人站在那里,站得很直,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凌靖。”他说。

“嗯。”

“我等你。”

凌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岳祁的手背。

很轻,很快,像怕惊落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了。

李岳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手背上还残留着那一触的温度。

很烫。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李岳祁起得很早。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坐在餐桌边等他。

“多吃点。”母亲说,“上午时间长。”

他点点头,一口一口吃完。

出门的时候,母亲送到门口。

“别紧张。”她说,“考什么样都行。”

李岳祁看着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底那小心翼翼的期待。

“妈,我会考好的。”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凌靖。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看见李岳祁,他往前走了一步。

“送你。”

两个字。

很简单。

李岳祁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和他并肩。

两人一起走向公交站。

两天的高考,像一场漫长的梦。

语文,数学,理综,英语。每一场考试,李岳祁都做得很认真。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翻页的声音,深呼吸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歌。

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他走出考场,站在阳光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十二年的寒窗,结束了。

他在人群里找凌靖。

找到了。

那个人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两瓶水,正往这边看。

李岳祁走过去。

“考得怎么样?”凌靖问。

“还行。”

“我也是还行。”

两人对视,都笑了。

“接下来干嘛?”凌靖问。

李岳祁想了想。

“回去睡觉。”

“睡几天?”

“三天。”

凌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光。

“三天之后呢?”

李岳祁看着他。

“去看星星。”

那个夏天,李岳祁以为自己等到了。

分数出来那天,他查到了708分。全省47。

他给凌靖发消息。

凌靖很快回复:「708。全省47。对不对?」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

「我的也出来了。」

「多少?」

「723。全省第三。」

他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凌靖发来一条消息:

「李岳祁,考上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窗外蝉鸣如潮,阳光正好。

他回复:「嗯。考上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是他最后一次和那个人正常对话。

后来的事,他不想再想了。

从某一天起,那个人消失了。像是人间蒸发。

电话关机,消息不回,号码变成空号。

他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等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来。

窗台上的牛奶瓶,停在了第四十八个。

再也没有新的了。

怎么会这样,李岳祁不止一遍质问自己,他想不通也不理解,他恨凌靖更恨自己,恨他什么也没留下,居然就这样消失在他眼前。他恨自己,恨自己还有好多话都没来得及说。怎么能这样……

玻璃很凉,和每天早上的温度不一样。

他握着那个瓶子,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骗我。”

李岳祁一个人去了北京。

A大很大,很美,到处都是新鲜的面孔。他拖着行李箱走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落了他一身斑驳的光影。

可有个人却不在。

他找到了自己的宿舍。

三个人。两个Alpha,还有他——一个Beta。

信息素的味道在空气里交织着。Alpha们的侵略性,还有他自己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他坐在自己的床上,环顾四周。

然后他低下头,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本书。

《普通天文学教程》。

翻开扉页。

那行字还在。

「愿你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光。」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那个人说,等他。

现在他来了。

那个人呢?

他把书放回书包,走到窗前。

窗外的校园里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站在路边等朋友,有人在树下拍照。

那些人都很陌生。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李岳祁?”

他转过身。

陈默站在门口,拖着行李箱,看着他。

“你也住这儿?”

李岳祁愣了一下。

“……你也住这儿?”

陈默笑了。那笑容和高中时一模一样,温和的,干净的。

“缘分。”他说。

李岳祁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微松了那么一点点。

“嗯。”他说,“缘分。”

窗台上,他放了一个牛奶瓶。

只有一个。

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第四十八个,最后一个。

他把它放在窗台上,正对着阳光。

阳光照在透明的玻璃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光。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呢?

他不知道。

但他还在等。

等一个答案。

等那个人回来。

等有一天,能亲口问一句——

“你为什么没有来?”

窗外的梧桐叶已经开始变黄了。

秋天要来了。

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床铺。

那本书放在枕头边。

那行字,他已经能背下来了。

「愿你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光。」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里的天空,晚上能看到星星吗?

他不知道。

但他会去找。

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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