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还记得我吗

北京的冬天来得比青城早。

十月最后一场雨下完,气温就陡然降了下来。李岳祁从宿舍楼走出来的时候,被迎面扑来的冷风呛了一下,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往教学楼走。

梧桐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响。有情侣从他身边走过,Alpha搂着Omega的肩膀,Omega笑着说了句什么,Alpha低下头去听。两个人的信息素混在一起,淡淡的,甜的,在这清冷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教室里暖气烧得很足,一进门就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翻开。

扉页上有一行字。

「愿你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翻过去,开始看今天要讲的内容。

下课的时候,陈默来找他。

“去食堂?”

“嗯。”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陈默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服,衬得脸色比平时更白。他看起来精神还好,但眼底总有那么一点点抹不掉的青影——自从他妈妈住院后,那层青影就没真正消下去过。

“你妈最近怎么样?”李岳祁问。

“好多了。”陈默说,“上周出院了,在家休养。”

“那就好。”

陈默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呢?”

李岳祁愣了一下。

“我什么?”

“你……”陈默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你还好吗?”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陈默问的是什么。

那个人消失之后,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好不好。陈默也没问过。只是每次见面,都会多带一点吃的,多待一会儿,多看他几眼。

现在陈默问了。

李岳祁看着前方。食堂门口排着长长的队,各种信息素混在一起飘过来——Alpha的辛辣,Omega的甜腻,还有Beta们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气息。

“就那样。”他说。

陈默没有再问。

食堂里人很多,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李岳祁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不是不饿,是没什么胃口。这段时间他一直这样,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

旁边那桌坐着几个Alpha,声音很大,在讨论周末去哪玩。其中一个人说“哥几个去滑雪吧,我认识个地方”,另一个说“带Omega吗”,引来一阵哄笑。

陈默看了那边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

李岳祁也没说话。

吃完饭,他们往外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李岳祁脚步顿了顿。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海报,是留学生交流项目的宣传。上面印着几个国外大学的照片,其中一张写着:哥伦比亚大学。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

陈默在旁边,也看见了。

“李岳祁。”陈默轻声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应。

只是看着那张海报,看着那几个字,看着那栋陌生的建筑。

哥伦比亚大学。

那条短信里说的地方。

那个人现在在那里吗?

也在看这样的海报吗?也在吃这样的食堂吗?也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开始新的生活吗?

“李岳祁。”陈默又叫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

“走吧。”他说。

转身,离开。

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落在头发上很快就化了。李岳祁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灰白的世界。

窗台上放着那个牛奶瓶。

只有一个。

每天他都会擦一擦,不让它落灰。瓶子在窗台上放了三个月,玻璃依旧透明,折射着窗外微弱的天光。

他想起集训那年也下过雪。

那天早上他起得早,推开门就看见那个人站在雪地里。不知站了多久,肩上落了一层白。

“你站这儿干嘛?”他问。

那个人转过身,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说:“等你。”

两个字。很简单。

现在他站在窗前,看着雪。

没有人等他了。

手机响了。

是陈默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吗?来我宿舍一趟,我妈寄了好多吃的,我一个人吃不完。」

他回复:「好。」

晚上他去了陈默的宿舍。

陈默住的是混合宿舍,两个Beta和一个Omega。他去的时候,那个Omega不在,另外两个Beta都在。屋里暖气很足,有一股烤红薯的香气。

“来了?”陈默从床上坐起来,指了指桌上一堆吃的,“自己拿。”

桌上堆满了东西:腊肠、熏肉、柿饼、核桃,还有一大包烤红薯片。李岳祁拿了一块红薯片,放进嘴里。

甜。脆。带着一点点焦香。

“你妈对你真好。”他说。

陈默笑了笑。

“你妈不也对你很好。”

李岳祁没说话。

他妈确实对他很好。每次打电话,都说“别省着,该花就花”,都说“妈身体好着呢,你别担心”。他知道她在说谎,但他也学会了配合——假装相信,假装放心,假装一切都好。

陈默看着他,忽然问:“你寒假回去吗?”

“回。”

“我也是。”陈默顿了顿,“到时候一起走?”

“好。”

陈默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岳祁坐在那儿,吃着红薯片,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寒假回去,要经过那条巷子。要经过那棵老槐树。要经过那个曾经有人等他的地方。

他不知道到时候自己会是什么感觉。

期末快到了,图书馆里挤满了人。

李岳祁每天泡在图书馆,从天亮坐到天黑。看书,做题,写论文。忙起来的时候,脑子就没空去想别的。

有天晚上,他从图书馆出来,已经很晚了。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拖在身后。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是陈默。

“你怎么在这儿?”他走过去。

“等你。”陈默说,“你手机打不通。”

李岳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电了。

“什么事?”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今天是我生日。”他说。

李岳祁愣了一下。

“你……”

“不是要你送礼。”陈默打断他,笑了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的笑容很淡,眼底却有东西在闪。

李岳祁看着他,忽然想起今天是几号。

十二月十八日。

陈默的生日。

他什么都没准备。手机也没电了。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很愧疚。

“对不起,我……”

“说了不是要你送礼。”陈默又笑了笑,“走吧,陪我走走。”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月亮很亮,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

“我妈说,生我的那天也下雪。”陈默说,“所以她给我起名叫默——默然无声的那个默,意思是希望我安安静静地长大,别太招风。”

李岳祁没有说话。

“可她不知道,”陈默继续说,“普通omage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很难招风。”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李岳祁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陈默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抱怨,只是一种淡淡的、认命的了然。

“陈默。”他开口。

陈默转过头。

“你……”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不是那样。想说你很厉害,比很多Alpha和Omega都厉害。想说你值得被看见,值得被记住。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陈默都听过。都是安慰的话,都是客套的话,都是那些“努力就会有回报”之类骗人的话。

在这个以信息素等级划分的世界里,Beta能走的路,本来就比Alpha和Omega窄。他自己就是。

“你什么?”陈默问。

李岳祁沉默了几秒。

“生日快乐。”他说。

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之前真实很多,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谢谢。”

期末考试结束了。

李岳祁收拾行李,准备回青城。

临走前,他把那本书放进箱子最底下,压在衣服中间。那个牛奶瓶他没有带——怕路上碎了,怕带回去又会想起什么。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瓶子。

阳光照在透明的玻璃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走了。”他轻声说。

瓶子不会回答。

他转身,拖着箱子离开。

火车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陈默坐在他旁边,戴着耳机听歌。窗外的风景飞快地掠过——灰白的田野,光秃的树,偶尔经过的小村庄。

他靠在窗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想到回去之后要去看妈妈,一会儿想到那扇黑色的大门,一会儿想到那条短信,一会儿想到那个人的脸。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他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有很久,就是去年冬天——那个人站在巷口等他,看见他出来,就会说一句“走吧”。

现在那条巷口,应该没有人了吧。

青城。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拖着箱子走出站,冷风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紧了紧围巾,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道熟悉又陌生——还是那些店铺,还是那些路灯,还是那些走了十几年的路。

到站了。

他下车,拖着箱子往巷子里走。

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张开的手指。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

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那个人站在这儿等他。

想起那个人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影子拉得很长。

想起那个人说“我等你”时的眼神。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冷风呼呼地吹,吹得他脸都僵了。

最后他转过身,推开家门。

母亲迎上来,眼眶红红的。

“岳祁。”

“妈,我回来了。”

他抱住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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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瘦了。比以前更瘦了。抱上去硌得慌。

“妈,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母亲说,“你别担心我。”

他松开手,看着母亲。

母亲笑了笑,那笑容和以前一样,和电话里一样,和每一次他说“妈您别太累”时的回答一样。

“饿了吧?妈给你煮面。”

“好。”

他放下行李,走进屋里。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那个沙发,那张桌子,那个他从小学用到高中的书桌。

书桌上放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那本《普通天文学教程》。

他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带走了这本书。带去北京了。怎么会在这儿?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是他那本。扉页上还有那行字。

可他明明带走了。

“妈,”他问,“这本书怎么在这儿?”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你上次落下的吧?我给你收起来了。”

落下的?

他明明记得带走了。他记得把书放进箱子最底下,压在衣服中间。他记得到了北京之后,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床头。

他不可能落下。

除非……

除非他记错了。

除非那些记忆,那些他以为很重要的东西,已经开始模糊了。

他站在那儿,拿着那本书,很久很久。

“岳祁?面好了。”

他回过神来。

“来了。”

他把书放下,走进厨房。

面很香,是母亲最拿手的阳春面。他坐下来,一口一口吃着。

母亲在旁边看着他,眼神温柔。

“在北京还习惯吗?”

“还行。”

“吃得好吗?”

“还行。”

“有人欺负你吗?”

他愣了一下。

“没有。”

母亲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个凌靖……你们还有联系吗?”

他的手顿了一下。

筷子停在半空中,面汤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没有。”他说。

母亲没有再问。

他继续吃面。

吃完面,他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纹还在。从墙角延伸到吊灯,和以前一模一样。

窗台上那排牛奶瓶还在。

四十八个。整整齐齐。落了一层灰。

他坐起来,走过去,拿起一个瓶子。

玻璃很凉。在手里握着,慢慢有了温度。

他想起那个人每天早上放牛奶的样子。想起那些便签上“喝了”两个字。想起自己每次喝完,把瓶子洗干净,放上窗台。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

他握着那个瓶子,站在窗前。

窗外很黑。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把瓶子放回去。

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睫毛的弧度。

他想伸手去碰,可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那个人的眼睛。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想叫那个人的名字。

可那个人转过身,走了。

他想追。可是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惊醒过来。

满头是汗。

窗外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气。

很久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看向窗台。

那些瓶子还在。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床,走到窗边,拿起一个瓶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玻璃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那本书扉页上的那行字。

「愿你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光。」

他的星光在哪里?

不知道。

但那些瓶子还在。

那本书还在。

那些记忆还在。

只要这些还在,他就还没有失去那个人。

寒假很短。

每天就是陪母亲,看书,偶尔和陈默见一面。

有天下午,他一个人走到那条街。

凌家老宅那条街。

他没有走近。只是在街口站了一会儿,远远看着那扇黑色的大门。

门关着。门口站着保安。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里面吗?还是真的在国外?不知道他还好吗?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扇门他进不去。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有人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他转身,走了。

回北京的前一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个人回来了。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大衣,看见他就笑了。

他跑过去,跑到那个人面前。

“你回来了。”他说。

那个人点点头。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那个人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等你多久了吗?”

那个人还是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的眼睛。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愣住了。

“凌靖?”

那个人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用那双空的眼睛看着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再退。

那个人再走。

最后他退到了墙边,无路可退。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

那双空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你是谁?”

他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气。

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

他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窗台上那些牛奶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想起那个梦。

想起那双空的眼睛。

想起那句“你是谁”。

他忽然觉得很冷。

明明是冬天,屋里暖气很足,阳光很好。

可他就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被另一双手握过。在星光下,在那座小山的观景台上。

他记得那双手的温度。

可现在,那双手的主人,已经不记得他了。

在梦里。

在梦里已经不记得他了。

他不知道这是梦,还是什么预兆。

他等的那个人,可能真的回不来了。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拿起一个牛奶瓶。

玻璃很凉。

他看着那个瓶子,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还记得我吗?”

瓶子不会回答。

窗外,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站在那片光里,握着那个瓶子。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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