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跑了

不见了。

李岳祁心下一冷,他知道凌靖肯定不是自己走的。

他整个人瞬间虚脱瘫软在地上,不断喘息着,脑袋像是要炸掉一样难受。

短短这么些个时间,他接受了比以往都要多且令人震惊的事。

他其实该高兴的。以前,他最希望的就是有凌靖的消息哪怕一点,但现在,接受的太多反而令人不适。

想了四年的人,成长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样子。

凌靖车祸失忆,成为凌家继承人,可现在却又被带走了。

为什么?

因为他反抗了。

李岳祁心脏突突直跳。太窒息了。

他眼神空洞地看向窗外,凌靖仿佛就站在那,那棵老槐树下。

陈默冲进来的时候,李岳祁还瘫在地上。

门是被撞开的,砰的一声巨响,陈默站在门口大口喘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冻得通红。他看见李岳祁的那一刻,整个人愣在那里。

“李岳祁……”

李岳祁没有动。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两条腿伸着,手搭在膝盖上。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张脸照得惨白。全是汗。额头上,鬓角边,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眼眶红得吓人。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像是血丝要炸开。嘴唇在发抖,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默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手扶住他的肩膀。入手冰凉,那件毛衣被汗浸透了,又冷又潮。

“你怎么了?”陈默的声音在抖,“出什么事了?”

李岳祁的眼珠动了动。

很慢。非常慢。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他转过头,看着陈默。

那双眼睛是空的。

陈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不是难过。不是愤怒。不是害怕。不是绝望。

就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像是里面那盏一直亮着的灯,突然灭了。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子坐在这里。

“李岳祁?”陈默又叫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你说话啊……”

李岳祁张了张嘴。

嘴唇干裂,一动就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没管。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砂纸磨过玻璃,“他跑出来了。”

陈默愣住了。

“谁?”

“凌靖。”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青筋凸起,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默的手顿在他肩上。

“跑出来了?”陈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从哪儿跑出来?”

李岳祁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地上某个不知道的地方。

陈屿川和周奕这时候才跑进来。陈屿川跑得急,外套都没穿,就穿着一件毛衣,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周奕憨厚的脸上满是担心,手里还攥着手机。

“我那个朋友……”陈屿川喘着气,话说到一半,看见李岳祁那副样子,声音卡住了。

他顿了顿,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烟雾升起来,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散。

“我那个朋友刚才给我发消息。”陈屿川的声音很低,“凌靖从老宅跑了。半夜跑的。一个人。翻墙跑的。”

周奕在旁边轻轻“啊”了一声。

陈默没有说话。

李岳祁低着头,一动不动。

陈屿川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老爷子的人疯了。满城搜。火车站,汽车站,高速路口,全有人守着。”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找到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一下。

一下。

一下。

像心跳。

又像倒计时。

李岳祁的手攥得更紧了。

“在火车站。”陈屿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跑到火车站了。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就上车了。”

周奕在旁边小声说:“那现在……”

“带回去了。”陈屿川把烟掐灭,“刚才的事。已经带回去了。”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慢慢地,慢慢地,像是时间都变慢了。

李岳祁就那样坐着。

低着头。

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开口了。

“他跑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跑了。”

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像是碎掉之后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残片。

“他跑了……”他的声音开始抖,“他想跑出来。他想……”

话没说完。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红起来的红。是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一下子涌上来。

眼泪掉下来。

一颗。

两颗。

三颗。

他没有擦。

就那么坐着,让眼泪一直流。

陈默的眼眶也红了。

他伸手,把李岳祁抱住。

“没事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抱着他,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没事的……”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儿,被陈默抱着,眼泪一直流。

周奕在旁边站着,憨厚的脸上满是不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走过去,把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水端走,换了一杯热的,放在茶几上。

陈屿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烟已经掐了,但他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岳祁的哭声停了。

不是不哭了。是哭不出来了。

他靠在陈默肩上,眼睛肿得厉害,红得吓人。呼吸很重,一抽一抽的,像是刚跑完一场跑不到头的长跑。

陈默松开他,看着他。

“李岳祁。”他轻声叫。

李岳祁没动。

“李岳祁。”又叫了一声。

李岳祁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过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没有了。

灭了。

刚才还在晃的那点东西,没有了。

“他跑了。”李岳祁说。

这一次,声音很平。

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他跑了。又被抓回去了。”

他看着陈默。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就这么简单。”

陈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岳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很小幅度的抖,停不下来。

他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抖还是在抖。

“四年了。”他说。

声音很平。

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等了四年。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信。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怎么样,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他抬起头。

窗外的路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没干的泪痕照得发亮。

“今天我知道他跑了。”

他的声音开始抖。

“他跑了。他想跑出来。他……”

他顿住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跑出来了又怎么样呢?”

他说。

“他根本不记得我。”

空气像是凝固了。

陈默愣住了。

周奕愣住了。

连站在窗边的陈屿川都转过头来。

“你说什么?”陈默的声音很轻。

李岳祁看着他。

“他来青城了。”李岳祁说,“他到青城了。”

他的手攥紧,又松开。

“他就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面。”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跑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被塞进车里了。车门刚要关。我就看见他一眼。就一眼。”

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穿着西装。黑色的。很瘦。比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瘦多了。”

“他看着这边。”

眼泪又流下来。

“他看着这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不认识我。”

四个字。

很轻。

却像是把什么东西砸碎了。

陈默张了张嘴。

李岳祁低下头。

“他跑了。跑了那么远。从北京跑到青城。从那个关了他四年的地方跑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不是来找我的。他都不知道我是谁。他只是……只是跑到这里来了。”

他笑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这里是他最后记得的地方。也许是因为本能。也许什么都不因为。”

他看着陈默。

“可他不认识我。”

眼泪流下来。

他没有擦。

“他跑了。又被抓回去了。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我是谁。”

陈默抱住他。

李岳祁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被陈默抱着,眼泪一直流。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很小的雨,打在窗玻璃上,沙沙沙沙的。听久了,像是在说什么话。

很久很久。

李岳祁的哭声停了。

他靠在陈默肩上,眼睛肿得厉害,呼吸很重。

“陈默。”他开口。

“嗯。”

“你说,他被抓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陈默没有回答。

陈屿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关着。”他说,“可能会关得更紧。可能会被送走。可能会……”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儿。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我回去了。”

“李岳祁……”陈默也跟着站起来。

“没事。”李岳祁说,“真的没事。”

他走到门口,换鞋。

“有事给我打电话。”陈默说。

李岳祁点点头。

推开门,走进雨里。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脸上、肩上。他没有撑伞,就那么走着。

街上没有人。路灯把雨丝照得发亮,像无数根细细的银线。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走到自己家楼下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户。

黑的。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上楼,开门,进去。

没开灯。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那本书在床头。

他拿起来,翻开扉页。

那行字还在。

「愿你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光。」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手指轻轻抚过。

那个人写的。

那个人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看着他这个方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跑了。又被抓回去了。

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把书合上。

放回去。

躺下来。

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的。

他闭上眼睛。

那个人在某个地方。

被关着。

不认识他。

他等的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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