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结束了

周四下午,凌靖去医院做治疗。

李岳祁陪着去的。车开了一个小时,穿过半个城区,最后停在一栋灰色的矮楼前面。楼很旧,外墙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凌靖下车的时候,手攥紧了一下。

李岳祁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跟上去,走在凌靖旁边。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是惨白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霜。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别的什么,像是药,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苦涩,钻在鼻子里,挥之散不去。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滚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凌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但李岳祁看见他的手指一直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治疗室在三楼。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台机器,几把椅子。机器很大,占据了半面墙,屏幕上显示着各种看不懂的波形和数据。床边立着一根金属杆,上面挂着几个袋子,透明的管子从袋子里垂下来,末端连着一根很细的针。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Beta,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他看见凌靖进来,点点头,示意他在床边坐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

凌靖坐下。

“还行。”

医生翻了翻手里的病历。

“信息素波动还是很大。”他说,“上次测的数据,比正常值高出三倍。”

凌靖没有说话。

医生看了他一眼。

“治疗会有感觉。”他说,“可能会疼。能忍吗?”

凌靖点点头。

医生没再说话。他走到机器旁边,调试了几下。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屏幕上的波形跳动起来。

然后他拿起那根针。

针很细。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躺下。”医生说。

凌靖躺到床上。

他侧着身,把后颈露出来。

那个位置还泛着红。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的,像一颗不该在那里的心脏。

医生用棉签在那个位置擦了擦。冰凉的,带着酒精的味道。

然后针扎进去。

凌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手指攥住床单,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额头上的汗瞬间冒出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他没有出声。

李岳祁站在旁边,看着那根针扎进凌靖后颈。看着针管里的液体一点一点推进去。看着凌靖绷紧的背,攥紧的手,咬紧的牙关。

他的手指也攥紧了。

攥得生疼。

但他没有动。

就那么站着。

时间过得很慢。

墙上的钟在走,一下一下的。机器在嗡嗡响。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把针拔出来。

凌靖的身体软下来。

他趴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后背湿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透出下面肩胛骨的轮廓。

医生收拾着东西,头也不抬。

“回去多休息。”他说,“明天再来。”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凌靖走得很慢。脚步有点虚浮,踩在地上不太稳。李岳祁走在他旁边,手虚扶着,没有碰到。

风刮过来,很冷。

凌靖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让风吹在脸上。

“李岳祁。”他开口。

“嗯。”

“你说这玩意能治好吗?”

李岳祁看着他。

看着他在风里微微发抖的身体,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头发。

“能。”他说。

凌靖睁开眼睛。

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李岳祁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握住凌靖的手。

那只手冰凉。在抖。

他把那只手攥紧。

“因为你在治。”他说。

回到公寓,凌靖直接倒在床上。

他趴着,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李岳祁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凌靖的后颈。那个位置更红了,针眼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血点,已经干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凌靖的身体颤了颤。

“疼?”

“嗯。”

李岳祁没再动。

他就那么坐着,手悬在那个位置上面,没有落下去。

过了很久,凌靖开口。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那三年,每天都是这样。”

李岳祁的手顿住了。

“每天一针。”凌靖说,“打完之后,就趴着,动不了。有时候一趴就是一天。”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就不怕疼了。”他说,“疼习惯了。”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看着凌靖,看着那个趴在床上的人。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他后颈上。

很轻。很暖。

凌靖的身体抖了一下。

“现在不用怕了。”李岳祁说。

凌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手伸过来,握住李岳祁的另一只手。

握得很紧。

第二天早上,凌靖醒来的时候,李岳祁已经起来了。

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油在锅里滋滋响的声音。

他走出去。

李岳祁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旧围裙,正在煎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凌靖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李岳祁转过头。

“醒了?”

“嗯。”

“洗漱,吃饭。”

凌靖没动。

他就那么靠着,看着李岳祁把煎蛋铲出来,把粥盛进碗里,把筷子摆好。

“李岳祁。”他开口。

“嗯。”

“今天别去了。”

李岳祁看着他。

“什么?”

“公司。”凌靖说,“今天别去了。”

李岳祁没有说话。

凌靖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陪我一天。”他说。

李岳祁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

那天他们没有出门。

凌靖在床上躺了大半天。李岳祁在旁边坐着,看书,喝水,偶尔和他说几句话。

中午的时候,李岳祁做了饭。两菜一汤,端到床边。凌靖坐起来,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吃着。

“好吃吗?”李岳祁问。

凌靖点点头。

“比医院的好吃。”

李岳祁没忍住,笑了一下。

凌靖看着他。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李岳祁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耳朵尖有点红。

凌靖看见了。

他没说。

只是低下头,继续吃。

下午的时候,凌靖睡着了。

李岳祁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里,有人在晾衣服。一个女人,穿着碎花的睡衣,把一件衬衫抖开,挂在晾衣架上。竹竿敲在窗台上,一下一下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头,看向床上的人。

凌靖睡得很沉。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做梦。

他站起来,走过去。

在床边蹲下。

看着那张脸。

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很挺。嘴唇有点干,起了皮。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头。

那道皱痕慢慢松开。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很淡。

那天晚上,凌靖的手机响了。

是王叔。

“凌总,”那边的声音压得很低,“刘志强那边的事,有结果了。”

凌靖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说。”

“他儿子那边,”王叔顿了顿,“把房子卖了。钱已经打到公司账上。”

凌靖没有说话。

“还有,”王叔继续说,“那几个人,去纪委自首了。”

窗外很黑。城市的灯火亮着,一片一片的。

凌靖站在窗边,看着那片光。

“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

李岳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

凌靖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握住李岳祁的手。

那只手比以前暖了一点。

“结束了。”他说。

李岳祁看着他。

“什么结束了?”

凌靖转过头。

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光。很亮。

“那些事。”他说,“都结束了。”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看着凌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们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很久。

没有说话。

但凌靖的手,一直握着李岳祁的。

握得很紧。

窗外,霓虹灯闪得刺眼。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流淌。

他们就那么站着。

很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