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想起来了

从青城回来的那天晚上,凌靖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失眠,是躺在那儿,眼睛闭着,脑子却清醒得像被水洗过一样。他能听见李岳祁的呼吸声,就在旁边,很轻很匀,像潮水一样一涨一落。他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呜呜的,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他能听见很远的地方有车在按喇叭,一声一声的,隔很久才响一次。

那些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落在那片白色上面,灰蒙蒙的。他看着那线光,一动不动。

脑子里的画面停不下来。不是白天那些。白天在老宅,在教学楼,在梧桐树下,那些画面是安静的,像褪了色的老照片。现在不是。现在的画面在动。

他看见那扇门。教学楼的大门,玻璃的,透明的。他站在门里面,外面在下雨。雨很大,雨丝密得像帘子,把外面的世界都挡住了。他手里拿着一把伞。黑色的。折叠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门口。

有人站在那儿。

白衬衫,袖子卷着,手边没有伞。

他把伞递过去。

那个人转过头。脸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很亮。

画面停在这里。

凌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定住了,像一张照片。他看见自己把伞递过去,看见那双手接过伞,看见自己转身,跑进雨里。

雨打在脸上。冷的。校服湿了,贴在身上。鞋踩进水坑里,水溅起来,裤腿全湿了。

他能感觉到那些。

雨。冷。湿透的衣服。

他闭了一下眼睛。

画面还在。

他睁开眼睛。

旁边的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李岳祁翻了个身。

“凌靖?”

声音哑哑的,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嗯。”

“睡不着?”

“嗯。”

李岳祁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被子动了一下。一只手伸过来,搭在他手背上。

那只手是暖的。

凌靖没动。就那样躺着,让那只手搭着。

“想什么?”李岳祁问。

“想那把伞。”

“什么伞?”

凌靖转过头。黑暗里看不清李岳祁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还有那双眼睛,有一点光。

“高中的时候,”他说,“下雨。我把伞给你了。”

李岳祁没有说话。

凌靖感觉到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记得?”李岳祁问。

“嗯。”凌靖说,“刚才想起来的。”

他顿了顿。

“雨很大。我跑出去。衣服全湿了。”

他看着天花板。

“冷。”

李岳祁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天,”他说,“我站在门口,看着你跑出去。”

凌靖转过头。

“然后呢?”

李岳祁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站在那儿,很久。”

凌靖感觉到那只手收紧了。

“你不知道,”李岳祁说,“我站在那儿,看着你的背影,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不打伞。”

凌靖没有说话。

李岳祁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很轻。

“后来我想明白了。”

凌靖等着。

“你不是不想打伞,”李岳祁说,“你是怕我等太久。”

那只手又收紧了一点。

“你就是这样。”李岳祁说,“做什么都不说。”

凌靖没有说话。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那只手还搭在他手背上。暖的。

他翻过手,把那只手握住了。

李岳祁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让他扣进去。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手握着。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来,那线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李岳祁。”

“嗯。”

“你那时候,”凌靖说,“有没有觉得我很讨厌?”

李岳祁没有说话。

凌靖等着。

过了很久,李岳祁开口。

“有啊。”

凌靖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你让我带饭的时候。”李岳祁说,“你把饭卡拍在我桌上,说‘别总吃面包,穷酸样看着碍眼’。”

凌靖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那会儿觉得你特别讨厌。”李岳祁的声音很平,“后来就不觉得了。”

“为什么?”

李岳祁没有回答。

他侧过身,面朝凌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凌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很近的地方。

“因为后来你开始对我好了。”

凌靖的手收紧了。

“什么好?”

“给我带资料。”李岳祁说,“给我讲题。每天早上在我桌上放一瓶牛奶。”

他顿了顿。

“还有那次易感期。”

凌靖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难受得要命,”李岳祁说,“还嘴硬说没事。我给你借了加湿器,充了暖手宝,你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你好像不是很讨厌。”

凌靖没有说话。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那个画面又来了。不是伞。是别的东西。

教室。窗户开着,风很大。他坐在座位上,浑身发烫。信息素在失控,他能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冲出来。他的手攥着桌沿,攥得骨头疼。

然后有人走过来。

很安静。脚步声很轻。一杯热水放在他桌上。一个加湿器放在他脚边。一个暖手宝塞进他手里。

他抬起头。

那个人已经转身走了。

他伸手,拉住那只手。

“不用走。”

那只手停住了。

然后那个人坐下。就在旁边,很近。

信息素慢慢稳下来。

画面在这里断了。

凌靖闭上眼睛。

那只手还握着他。暖的。

“你那时候,”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为什么留下?”

李岳祁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开口。

“因为你让我留下。”

凌靖没有说话。

“你说不用走。”李岳祁说,“我就没走。”

窗外有车开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弧,又暗下去。

凌靖侧过身,面朝李岳祁。

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

“李岳祁。”

“嗯。”

“以后,你也不会走?”

李岳祁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两个人握着的手举起来,贴在胸口。

“感觉到了吗?”他问。

凌靖愣了一下。

掌心下面是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它说不会。”李岳祁说。

凌靖没有说话。

他把那只手握紧了。

窗外又有车开过。灯光扫进来,又暗下去。

他们躺在那儿,手握着,没有说话。

很久。

李岳祁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凌靖没有睡。

他躺在那儿,看着李岳祁的脸。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有一点向上的弧度。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闭上眼睛。

画面还在。伞。雨。教室。易感期。那些画面不再停了。它们动起来,连在一起,像一条河。

他看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些自己,看着那些过去。

然后他看见一个画面。不是记忆里的。

是现在的。

窗边。两个人站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他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

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上,落在李岳祁脸上。

他侧过头。

李岳祁还在睡。呼吸很轻。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手,轻轻下床。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整个房间都亮了。他站在那片光里,看着外面的城市。

楼很高。天很蓝。远处有鸽子在飞,一圈一圈的。

他站在那里,很久。

身后传来声音。被子窸窣响了一下。

“凌靖?”

他转过身。

李岳祁坐起来,眯着眼睛,被阳光刺得看不太清。

“怎么起这么早?”

凌靖没有回答。

他走回去,在床边坐下。

李岳祁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刚睡醒的迷糊照得很清楚。

“怎么了?”

凌靖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李岳祁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李岳祁没有动。就那样让他抱着。

“梦见什么了?”他问。

凌靖摇摇头。

“不是梦。”他说,“是想起来了。”

李岳祁的身体僵了一下。

“想起什么了?”

凌靖松开手,看着他。

“想起你。”他说,“想起所有的事。”

李岳祁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但眼眶红了。

“真的?”

“真的。”

凌靖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你那时候,站在门口。”他说,“看着我跑出去。”

李岳祁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站在那儿很久。”凌靖说,“想了很久。”

李岳祁低下头。

凌靖看见有什么东西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被子上。

他用手接住。

湿的。

“李岳祁。”他说。

李岳祁没有抬头。

凌靖弯下腰,额头抵在他额头上。

很近。

“我回来了。”他说。

李岳祁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攥住了凌靖的衣服。攥得很紧。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们就这样坐着。额头抵着额头。手攥着衣服。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由近及远。

很久。

李岳祁抬起头。

眼睛还红着。但笑了。

“欢迎回来。”他说。

凌靖看着他。

也笑了。

很淡。

但在阳光底下,看得很清楚。

那天早上,他们没有出门。

凌靖坐在窗边,说了很多话。说他想起的那些事。说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感觉。

李岳祁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说一句“嗯”,有时候只是看着。

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跟着变化。

凌靖说完了。

他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

“李岳祁。”

“嗯。”

“以后,”他说,“不会再忘了。”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凌靖的手。

“我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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