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仿佛回到从前

凌靖是被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卧室里很暗,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那光线细细的,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痕迹。

电流声又响了一下。是从客厅传来的。

他坐起来。

李岳祁不在旁边。被子掀开半边,余温还在。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凹下去一块。

他下床,推开门。

客厅里亮着灯。李岳祁站在电视机前面,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对着屏幕按。屏幕上是雪花,灰白的一片,电流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怎么了?”

李岳祁转过头。

“电视坏了。”他说,“刚才看着看着,突然就没了。”

凌靖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屏雪花。

电流声刺刺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叫人来修。”他说。

“这么晚?”

凌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四十。

“明天。”他说,“明天叫。”

李岳祁没说话。

他又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闪了闪,还是雪花。

他把遥控器放下。

“算了。”他说,“不看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

凌靖也跟着坐下。

两个人坐着,看着那屏雪花。电流声还在响,刺刺刺的,像什么东西在叫。

“李岳祁。”凌靖开口。

“嗯。”

“你刚才在看什么?”

李岳祁想了想。

“新闻。”他说,“放完了,突然就没了。”

凌靖没有说话。

他靠着沙发,看着那屏雪花。

雪花一闪一闪的。灰的白的,混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

“以前我家也有台这样的电视。”他说。

李岳祁转过头。

“你家?”

“嗯。”凌靖说,“小时候。老宅里有一台,放在偏厅。没人看。”

他顿了顿。

“有一次我自己打开。也是雪花。我看了很久。”

李岳祁没有说话。

凌靖看着那屏雪花。

“那时候想,”他说,“雪花那边有什么。”

李岳祁听着。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边什么都没有。”凌靖说,“就是没信号。”

他转过头,看着李岳祁。

“但我一直不信。”

李岳祁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光。在昏暗的客厅里,很亮。

“现在信了吗?”他问。

凌靖想了想。

“不信。”他说。

电流声又响了几下。然后停了。

屏幕还亮着,雪花还在闪,但没声音了。

安静下来。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口钟在走。

李岳祁站起来。

“我去关掉。”

他走到电视机前面,按了一下开关。

屏幕黑了。

客厅暗下来。只剩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照出一小片光。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没说话。

窗外的城市还在响。车声,人声,不知哪里传来的音乐声,混在一起,远远的,模糊的。

凌靖忽然开口。

“李岳祁。”

“嗯。”

“你记不记得,”他说,“高中时候,有一天下雨。”

李岳祁看着他。

“什么雨啊?”

“只是一些模糊的片段罢了,但我知道是你。”凌靖说,“那雨下了一下午。放学的时候,你站在教学楼门口,没带伞。”

李岳祁愣了一下。

“你记得?”

“嗯。”凌靖说,“画面在脑子里。就那一个画面。”

他看着李岳祁。

“你站在那儿。看着雨。身上穿着校服,白衬衫,袖子卷着。”

李岳祁没有说话。

凌靖继续说。

“我走过去,”他说,“问你有没有伞。你说没有。我就……”

他顿住了。

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想什么,又想不起来。

李岳祁看着他。

“你就什么?”

凌靖摇摇头。

“想不起来。”他说,“就记得你站在那儿。看着雨。”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那天,”他开口,“你把自己的伞给我了。”

凌靖愣住了。

“什么?”

“你把自己的伞给我了。”李岳祁说,“然后你跑进雨里。”

他看着凌靖。

“我记得。”

凌靖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光。很亮。

“我跑进雨里?”他问。

“嗯。”李岳祁说,“跑得很快。校服都湿透了。”

凌靖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岳祁,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淡。但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原来是这样。”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说了很多话。

说高中的事。说那些凌靖记得的、不记得的。说那些李岳祁一直记得的事。

凌靖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皱皱眉,有时候问一句“然后呢”。

李岳祁说着。说集训的时候,说他熬夜刷题,说凌靖每天早上放的牛奶。说天台,说星星,说那个夜晚。

说到那个夜晚的时候,凌靖忽然握住他的手。

“那个我记得。”他说。

李岳祁看着他。

“真的?”

“嗯。”凌靖说,“画面里有。天台。星星。有人站在我旁边。”

他看着李岳祁。

“是你。”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眼眶有点酸。

“是我。”他说。

墙上的钟响了。十一下。

他们同时抬起头。

钟还在走。一下一下的。

凌靖站起来。

“睡觉吧。”

李岳祁也站起来。

两个人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凌靖停下脚步。

“李岳祁。”

“嗯。”

“明天,”他说,“陪我去个地方。”

李岳祁看着他。

“哪儿?”

凌靖想了想。

“高中。”他说。

第二天早上,天阴着。

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风不大,但冷飕飕的,往领口里钻。

他们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回到青城。

那所高中还在。大门还是那个大门,铁栅栏刷了新的漆,深绿色的,比记忆里亮了一点。门口的牌子换了,新的,白底黑字,写着“青城第一中学”。

凌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

李岳祁站在他旁边。

“进去吗?”

凌靖点点头。

他们走进去。

穿过大门,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路。梧桐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教学楼还是那栋楼,外墙重新粉刷过,米黄色的,比记忆里新了很多。

凌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眼睛看着那些窗户。那些门。那些走过的路。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李岳祁也跟着停下。

“怎么?”

凌靖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扇门。玻璃的,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大厅。

“那天,”他开口,“我就是从这儿跑出去的。”

李岳祁看着他。

“什么?”

“下雨那天。”凌靖说,“给你伞那天。”

他看着李岳祁。

“从这儿跑出去的。”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看着凌靖。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光。很亮。

“你想起来了?”

凌靖摇摇头。

“不是想起来。”他说,“是看见。”

他看着那扇门。

“站在这儿,”他说,“就看见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操场。跑道。看台。

凌靖在跑道边停下来。

他蹲下去,摸了摸地面。塑胶的,新的,不是以前那种煤渣的。

“一千米。”他说。

李岳祁看着他。

“什么?”

“你跑过。”凌靖说,“运动会。”

李岳祁愣了一下。

“你记得?”

凌靖站起来。

“画面里有。”他说,“你跑完,在终点。我在旁边。”

他看着李岳祁。

“手里拿着水。”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看着凌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他说,“你拿着水。”

走到最后,他们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树还在。比记忆里粗了一圈,枝丫伸得更开了。叶子落了一地,铺成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凌靖靠在树干上。

抬起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李岳祁。”

“嗯。”

“以前我站在这儿等过你。”

李岳祁看着他。

“我知道。”

凌靖低下头,看着他。

“你知道?”

“嗯。”李岳祁说,“每次出来,都能看见你。”

凌靖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岳祁。看着那双眼睛。

“那你怎么不说?”

李岳祁想了想。

“说什么?”

“说……”凌靖顿了顿,“说你看见我了。”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近到能看清凌靖睫毛的弧度。

“看见了。”他说,“就够了。”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

很冷。但没人动。

凌靖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李岳祁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李岳祁没动。

就那样让他抱着。

梧桐叶从树上落下来。一片。两片。三片。

落在他们肩上。落在地上。

风把它们吹走了。

回去的车上,凌靖睡着了。

头靠着车窗,眉头舒展着,呼吸很轻。

李岳祁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车窗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划下来的阴影照得很浅。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凌靖的手。

那只手比以前暖了。

没抖。

他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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