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落定
回上海那天，天彻底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城市照得发亮。火车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跑，收割过的稻茬在光里泛着金黄色。李岳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些光斑在玻璃上移动，一块一块的，像被风吹散的拼图。
凌靖坐在他旁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的几道。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李岳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睡着的时候，他眉头不皱，嘴唇不抿，整个人像是松开了。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身上总有那么一根弦，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火车晃了一下。凌靖睁开眼睛。
“到了？”他问，声音还有点哑。
“还早。”李岳祁说，“再睡会儿。”
凌靖摇摇头。他坐直了，看着窗外。田野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厂房，灰色的，一排一排的，烟囱冒着白烟。那些烟升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什么也留不下。
“李岳祁。”他开口。
“嗯。”
“你妈昨天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我想了一晚上。”
李岳祁看着他。凌靖没有回头，还是看着窗外。玻璃上映着他的脸，和窗外的厂房叠在一起，灰蒙蒙的。
“她说我爸是不敢见我，不是不想见。”他的声音很轻，“你说，她怎么知道的？”
李岳祁想了想。“她经历过。”
凌靖转过头。四目相对。火车进了隧道，窗外一下子黑了。玻璃上只剩下两个人的脸，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雾。
“你爸走的时候，”凌靖说，“也是这样？”
李岳祁没有立刻回答。隧道很长，车轮在轨道上滚动的声音变得沉闷，嗡嗡的，震着耳膜。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我爸走之前那段时间，”他开口，“谁都不见。我妈带着我去医院，站在病房门口。门关着。她让我敲门，我不敲。她敲了。里面没声音。”
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掠过，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白光。
“后来护士出来说，他刚睡着。”李岳祁说，“我妈说，那下次再来。就回去了。”
他顿了顿。
“没有下次了。”
隧道到头了。光涌进来，刺得眼睛眯了一下。窗外又是田野，又是一片一片的金黄。
凌靖没有说话。他看着李岳祁的侧脸。光落在上面，把那些线条照得很清楚。眉骨，鼻梁，嘴唇。那些线条都很稳，没有动。
“李岳祁。”
“嗯。”
“你恨他吗？”
李岳祁想了想。“小时候恨。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李岳祁转过头，看着他。“因为他是我爸。”
火车慢下来。站台到了。广播里报站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女声，温柔又机械。人们站起来，拿行李，挤到过道上。凌靖没有动。李岳祁也没有动。他们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人流来来去去。
“走吧。”凌靖说。
他们站起来，拿了行李，下了车。出站口的人很多，挤挤挨挨的。李岳祁走在前面，凌靖跟在后面。他的手拎着那个袋子，里面是母亲塞的东西——一罐腌菜，一袋红枣，还有几块她烙的饼，用保鲜袋包着，扎紧了口。饼还是温的，袋子里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出了站，风迎面扑来。上海的空气比青城湿，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凌靖停下来，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甩了甩被勒红的手指。
“重吗？”李岳祁问。
“不重。”
李岳祁看着他。他伸出手，把袋子接过来。凌靖没有争。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天桥上有人在卖花，红的黄的紫的，挤在塑料桶里，花瓣上还洒了水，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有人蹲下来挑，拿起一束闻了闻，又放下。
“李岳祁。”
“嗯。”
“下周还回去？”
“回。”
“我跟你一起。”
李岳祁停下脚步。他看着凌靖。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一个点。
“好。”他说。
回公寓的路上，凌靖接了一个电话。王叔打来的。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轻松。
“凌总，那边的事，差不多了。”他说，“账目清了，该退的钱都退了。纪委那边，不会再追究了。”
凌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还有，”王叔顿了顿，“老爷子那边，下周三开庭。”
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高楼，店铺，行道树。一家理发店门口转着三色灯，一圈一圈的。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看蚂蚁，妈妈在旁边催他走。
“知道了。”凌靖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李岳祁看着他。
“下周三？”李岳祁问。
“嗯。”
“你去吗？”
凌靖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一家水果店的老板正在往外面摆橘子，金黄色的，堆成小山。他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李岳祁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覆在凌靖的手背上。那只手不凉，也没有抖。就那样放着，不动。
“去吧。”李岳祁说。
凌靖转过头。
“去看看。”李岳祁说，“看一眼。不说话也行。”
凌靖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好。”他说。
周三那天，天阴着。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随时要下雨。凌靖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勒着脖子。他站在镜子前面，正了正领带，又松了松，又正了正。
李岳祁站在门口，看着他。
“好了吗？”
凌靖放下手。“好了。”
他们出了门。车开了一个小时，停在法院门口。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表情严肃。有人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们，掐灭了，转身走进去。
凌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是深棕色的，很高，很沉。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里面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摸。
“进去吗？”李岳祁问。
凌靖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大衣衣角吹起来。门口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格外刺眼。
“进去。”他说。
他们走进去。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霜。凌靖走在前面，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李岳祁跟在后面，一步之遥。
法庭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一些人。凌靖在第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李岳祁坐在他旁边。
被告席上，凌父坐在那里。他穿着橘色的马甲，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皮肤松弛。
凌靖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凌父没有抬头。
法官进来了。所有人都站起来。坐下。开庭了。律师说话，检察官说话。那些话像水一样流过去，凌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是看着被告席上那个人。
那个人始终没有抬头。
休庭的时候，凌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凌父还是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
凌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凌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着。李岳祁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凌靖睁开眼睛。
“他没看我。”他说。
李岳祁看着他。
“一次都没有。”凌靖说。
李岳祁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凌靖的手。那只手凉了，在抖。
“走吧。”李岳祁说。
凌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
他们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落在台阶上，一大片金黄。凌靖站在那片光里，停下来。
“李岳祁。”
“你说他是不是不敢看我？”
李岳祁想了想。“可能是。”
凌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动。
“走吧。”他说。
他们走下台阶。车停在路边，司机看见他们，发动了引擎。凌靖拉开车门，坐进去。李岳祁跟在后面。
车门关上。
车子开动的时候，凌靖忽然开口。
“我想吃你做的饭。”
李岳祁愣了一下。“现在？”
“嗯。回去做。”
李岳祁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有光，不亮，但很稳。
“好。”他说。
车开过法院门口那面国旗，开过那个还在抽烟的保安，开过那家水果店。橘子还堆着，金黄色的，在阳光底下发亮。凌靖看着那些橘子，看了一会儿。
“李岳祁。下周回去，买点橘子。”
“买给谁？”
“你妈。”
李岳祁看着他。他笑了。很淡，但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里，看得很清楚。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城市照得发亮。火车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跑，收割过的稻茬在光里泛着金黄色。李岳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些光斑在玻璃上移动，一块一块的，像被风吹散的拼图。
凌靖坐在他旁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的几道。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李岳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睡着的时候，他眉头不皱，嘴唇不抿，整个人像是松开了。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身上总有那么一根弦，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火车晃了一下。凌靖睁开眼睛。
“到了？”他问，声音还有点哑。
“还早。”李岳祁说，“再睡会儿。”
凌靖摇摇头。他坐直了，看着窗外。田野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厂房，灰色的，一排一排的，烟囱冒着白烟。那些烟升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什么也留不下。
“李岳祁。”他开口。
“嗯。”
“你妈昨天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我想了一晚上。”
李岳祁看着他。凌靖没有回头，还是看着窗外。玻璃上映着他的脸，和窗外的厂房叠在一起，灰蒙蒙的。
“她说我爸是不敢见我，不是不想见。”他的声音很轻，“你说，她怎么知道的？”
李岳祁想了想。“她经历过。”
凌靖转过头。四目相对。火车进了隧道，窗外一下子黑了。玻璃上只剩下两个人的脸，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雾。
“你爸走的时候，”凌靖说，“也是这样？”
李岳祁没有立刻回答。隧道很长，车轮在轨道上滚动的声音变得沉闷，嗡嗡的，震着耳膜。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我爸走之前那段时间，”他开口，“谁都不见。我妈带着我去医院，站在病房门口。门关着。她让我敲门，我不敲。她敲了。里面没声音。”
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掠过，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白光。
“后来护士出来说，他刚睡着。”李岳祁说，“我妈说，那下次再来。就回去了。”
他顿了顿。
“没有下次了。”
隧道到头了。光涌进来，刺得眼睛眯了一下。窗外又是田野，又是一片一片的金黄。
凌靖没有说话。他看着李岳祁的侧脸。光落在上面，把那些线条照得很清楚。眉骨，鼻梁，嘴唇。那些线条都很稳，没有动。
“李岳祁。”
“嗯。”
“你恨他吗？”
李岳祁想了想。“小时候恨。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李岳祁转过头，看着他。“因为他是我爸。”
火车慢下来。站台到了。广播里报站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女声，温柔又机械。人们站起来，拿行李，挤到过道上。凌靖没有动。李岳祁也没有动。他们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人流来来去去。
“走吧。”凌靖说。
他们站起来，拿了行李，下了车。出站口的人很多，挤挤挨挨的。李岳祁走在前面，凌靖跟在后面。他的手拎着那个袋子，里面是母亲塞的东西——一罐腌菜，一袋红枣，还有几块她烙的饼，用保鲜袋包着，扎紧了口。饼还是温的，袋子里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出了站，风迎面扑来。上海的空气比青城湿，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凌靖停下来，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甩了甩被勒红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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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
李岳祁看着他。他伸出手，把袋子接过来。凌靖没有争。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天桥上有人在卖花，红的黄的紫的，挤在塑料桶里，花瓣上还洒了水，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有人蹲下来挑，拿起一束闻了闻，又放下。
“李岳祁。”
“嗯。”
“下周还回去？”
“回。”
“我跟你一起。”
李岳祁停下脚步。他看着凌靖。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一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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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寓的路上，凌靖接了一个电话。王叔打来的。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轻松。
“凌总，那边的事，差不多了。”他说，“账目清了，该退的钱都退了。纪委那边，不会再追究了。”
凌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还有，”王叔顿了顿，“老爷子那边，下周三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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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说。
李岳祁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覆在凌靖的手背上。那只手不凉，也没有抖。就那样放着，不动。
“去吧。”李岳祁说。
凌靖转过头。
“去看看。”李岳祁说，“看一眼。不说话也行。”
凌靖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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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那天，天阴着。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随时要下雨。凌靖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勒着脖子。他站在镜子前面，正了正领带，又松了松，又正了正。
李岳祁站在门口，看着他。
“好了吗？”
凌靖放下手。“好了。”
他们出了门。车开了一个小时，停在法院门口。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表情严肃。有人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们，掐灭了，转身走进去。
凌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是深棕色的，很高，很沉。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里面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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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靖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大衣衣角吹起来。门口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格外刺眼。
“进去。”他说。
他们走进去。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霜。凌靖走在前面，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李岳祁跟在后面，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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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靖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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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父没有抬头。
法官进来了。所有人都站起来。坐下。开庭了。律师说话，检察官说话。那些话像水一样流过去，凌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是看着被告席上那个人。
那个人始终没有抬头。
休庭的时候，凌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凌父还是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
凌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凌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着。李岳祁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凌靖睁开眼睛。
“他没看我。”他说。
李岳祁看着他。
“一次都没有。”凌靖说。
李岳祁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凌靖的手。那只手凉了，在抖。
“走吧。”李岳祁说。
凌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
他们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落在台阶上，一大片金黄。凌靖站在那片光里，停下来。
“李岳祁。”
“你说他是不是不敢看我？”
李岳祁想了想。“可能是。”
凌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动。
“走吧。”他说。
他们走下台阶。车停在路边，司机看见他们，发动了引擎。凌靖拉开车门，坐进去。李岳祁跟在后面。
车门关上。
车子开动的时候，凌靖忽然开口。
“我想吃你做的饭。”
李岳祁愣了一下。“现在？”
“嗯。回去做。”
李岳祁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有光，不亮，但很稳。
“好。”他说。
车开过法院门口那面国旗，开过那个还在抽烟的保安，开过那家水果店。橘子还堆着，金黄色的，在阳光底下发亮。凌靖看着那些橘子，看了一会儿。
“李岳祁。下周回去，买点橘子。”
“买给谁？”
“你妈。”
李岳祁看着他。他笑了。很淡，但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里，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