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夜话

雨停了。天还是阴着,但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透出稀薄的光。

母亲收拾完厨房,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她看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遥控器放在扶手上,她偶尔拿起来换台,画面跳来跳去,最后停在了一部老电视剧上。李岳祁认出那部剧,母亲看了很多遍,台词都能背下来。但她还是看着,眼睛盯着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凌靖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茶几上的苹果吃完了,只剩下一个空盘子,盘底还沾着几滴果汁,干了,粘在瓷面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

“阿姨。”他开口。

母亲转过头。

“您平时一个人住?”

母亲看着他。“嗯。习惯了。岳祁为了我忙的很少回家。”

凌靖点点头。他看着电视,屏幕上两个人正在吵架,声音很大,但被调低了,像隔着很远的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

“要是有什么事,”他说,“可以给我打电话。”

母亲没有说话。她看着凌靖,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他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很清晰。

“岳祁知道你的号码吗?”她问。

凌靖愣了一下。“知道。”

“那就行。”母亲收回视线,继续看电视。“我打他的,他能找到你。”

凌靖没有说话。他看着电视,但眼睛没有焦点。屏幕上的画面在动,光影落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李岳祁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他的手里还握着半块苹果,没吃完,果肉已经氧化了,泛着浅浅的褐色。他把苹果放在盘子里,手指在盘沿上蹭了蹭,沾了一点干掉的果汁,黏黏的。

“妈。”他说。

母亲看着他。

“凌靖的号码,”他说,“我存您手机里。”

母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看懂了——她说的是“好”。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翻找。通讯录里名字不多,凌靖的排在第一个,字母L下面,一个简单的“凌”字。他点开,把号码念出来。母亲拿出手机,一个一个数字按进去。按完,她没有存,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存了。”她说。

凌靖看着那部手机。黑色的,屏幕上有几道划痕,边角磨得发亮。手机壳是透明的,已经发黄了,边缘翘起来一点。他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存了,但他没有问。

窗外又有风吹过来。晾在窗台外面的那件外套被吹得鼓起来,袖子晃着,像在招手。天边那几道裂缝越来越大,光线落下来,落在对面楼的窗户上,反射出细碎的金色。

母亲站起来。“我去烧水。”

她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电热水壶放在灶台上,她拿着壶往里接水,水满了,关了龙头。壶放回底座上,按了开关。红灯亮了,嗡嗡声从厨房里传出来。

凌靖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的方向。她的背影被厨房的灯照得很亮,围裙还没解,带子垂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李岳祁。”他轻声说。

“嗯。”

“你妈一个人住,”他说,“不放心?”

李岳祁没有说话。他看着厨房的方向,看着母亲弯腰在水池边洗什么东西的背影。她的腰不太好,弯久了会酸。她直起身,用手捶了捶后腰,继续洗。

“不放心。”他说。

凌靖看着他。

“但她说习惯了。”李岳祁说,声音很平,“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凌靖没有说话。他看着李岳祁的侧脸。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影子,鼻梁的影子,嘴唇的影子。那些影子都很淡,像是画上去的。

“那以后,”凌靖想到刚刚李母的话,开口,“周末没事,就回来。”

李岳祁转过头。四目相对。

“陪她吃顿饭。”凌靖说,“坐一会儿。看看电视。”

李岳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淡,但眼角的纹路都跟着动了。

水烧开了。开关跳起来,咔嗒一声。母亲端着水壶走出来,给他们倒水。热水冲进茶杯,茶叶翻了个身,舒展开来,沉到杯底。水汽升起来,带着淡淡的茶香。

“喝。”她说。

凌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他放下杯子,等着。

母亲在他旁边坐下。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屏幕黑下来,客厅里安静了。只有墙上的钟在走,一下一下的。秒针很细,红色的,一点一点往前挪。

“凌靖。”母亲开口。

“阿姨。”

“你家里的事,岳祁跟我说过一些。”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叠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不多。他不爱说这些。但我能猜到。”

凌靖没有说话。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你那个爸,现在在哪儿?”

凌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在看守所。”他说,“等开庭。”

母亲点点头。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又开始绕圈。“你去看过他吗?”

“没有。”

母亲看着他。

“不知道去了说什么。”凌靖说,声音很轻,“他也不想见我。”

母亲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绕了,搭在一起,一动不动。窗外又有一道光落进来,落在地板上,方方正正的,很亮。

“我丈夫走的时候,”她开口,“岳祁三岁。”

凌靖看着她。

“他生病,治了很久,没治好。”母亲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走之前那段时间,他谁都不见。连岳祁都不见。我去医院,他让我回去。我说你不想见孩子,见见我。他说不想。”

她顿了顿。

“后来他走了。我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

凌靖的手攥紧了。

“那时候我想,他是不想让我们看见他那个样子。”母亲抬起头,看着他。“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

凌靖看着她。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

“你爸,”母亲说,“可能也是这样。”

凌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泛白。他慢慢松开,把手放在膝盖上。

“阿姨。”他说。

“嗯。”

“谢谢您。”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很淡,但眼角的皱纹都跟着动了。

“谢什么。”她说。

水凉了。茶汤的颜色变深了,沉在杯底,上面是浅金色的水。凌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喝完。凉茶有点苦,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他没有皱眉。

李岳祁坐在对面,看着母亲,看着凌靖。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也凉了,苦的。他把杯子放下。

“妈。”他说。

母亲看着他。

“下周还回来。”

母亲愣了一下。“周末不是刚回来?”

“下周末还回来。”李岳祁说,“以后每周末都回来。”

母亲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茶壶里的残茶倒掉,往壶里加新茶叶。动作很慢,一勺一勺的。茶叶从罐子里被舀出来,落进壶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行。”她说,“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凌靖。“你也来。”

凌靖愣了一下。他看着母亲,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有光,不亮,但很稳。

“好。”他说。

窗外,天晴了。云层散开,露出淡蓝色的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旧茶几上,落在茶杯上。杯壁上的水珠被光照着,亮晶晶的,一颗一颗的。

他们坐在那片光里,喝着新泡的茶,听着墙上那口钟在走。一下,一下,一下。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

凌靖把茶杯放下。他看着母亲,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深深的纹路,看着她捧着茶杯的那双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阿姨。”他说。

“嗯。”

“以后,”他说,“我陪岳祁回来。”

母亲看着他。看着那双和儿子一模一样的深褐色眼睛。那里面有光,很稳。

“好。”她说。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蒸汽模糊了她的脸,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李岳祁坐在对面,看着他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很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杯里的茶。茶叶在杯底躺着,一片一片的,舒展开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不苦了。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由近及远。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淡蓝色的天。云散了大半,阳光越来越亮,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水珠还挂在叶尖上,被光照着,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片光,听着墙上那口钟在走。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他笑了。很淡。但在午后的阳光里,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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