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温暖
客厅里很安静。
凌靖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袋子，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李岳祁走过去，把袋子接过来，放在桌上。袋子里的东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水果撞了撞茶叶盒，点心盒子的角戳了一下塑料袋。
“坐。”母亲说。
凌靖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他往下陷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晃，很快稳住。他坐得很端正，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李岳祁在他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重量让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母亲没有坐。她站在那里，看着凌靖。
凌靖也看着她。他的眼睛和母亲的眼睛撞在一起，都是深褐色的，一个年轻，一个年老。年轻的那双里有紧张，有小心，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年老的那双很平静，像一潭水，看不见底，但能照见东西。
“瘦了。”母亲说。
凌靖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过了一会儿，他说：“还好。”
母亲看着他。“脸上没肉。下巴太尖了。”
凌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转过头，看了李岳祁一眼。李岳祁靠在沙发里，嘴角有一点弧度，没说话。
“阿姨，”凌靖说，“我给您带了点东西。”
“看见了。”母亲说，“下回别带了。”
“不重。”
“我说的是别带，不是重不重。”母亲转过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坐一会儿，饭马上好。”
她走进厨房。门开着，能看见她的背影。蓝色的围裙带子在身后系了一个蝴蝶结，有点歪。她站在灶台前，拿起锅铲，弯着腰，在看锅里的东西。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到锅底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凌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背影。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没有动。
“我妈现在就这样。”李岳祁在旁边说。
凌靖转过头。
“说话硬。”李岳祁说，“心不硬。”
“之前……你离开的时候，我一直很低落，她都看在眼里，所以她现在这样情有可原。”
凌靖点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着白。他慢慢松开，把手放在沙发上。沙发的布料是棉的，有点粗，蹭着指尖。
“她刚才看我，”他说，“看了很久。”
“嗯。”
“她看出什么了？”
李岳祁想了想。“看出你紧张。”
凌靖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吊灯那里。吊灯是老式的，三盏灯泡，两个亮着一个灭着。灭着的那个灯泡蒙了一层灰，灰扑扑的。
“还有呢？”他问。
李岳祁看着他。“还看出你瘦了。”
凌靖转过头。四目相对。李岳祁的眼睛里有光，不亮，但很稳。
“就这些？”
李岳祁想了想。“就这些。”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岳祁，来端菜。”
李岳祁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上摆着三盘菜，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碗蒸蛋。鱼是整条的，躺在盘子里，身上盖着葱段和姜片，汤汁收得很浓，红亮亮的。蒸蛋的表面撒了几粒枸杞，红的，浮在嫩黄的蛋面上。
“端过去。”母亲说。
他端起鱼，转身。母亲叫住他。
“那个……”她顿了顿，手里的锅铲还在滴水，滴在灶台上，啪嗒，啪嗒。“他吃辣吗？”
李岳祁愣了一下。他看着母亲。母亲没看他，低头在擦灶台，抹布攥得很紧。
“不吃。”他说。
母亲点点头。“那行。鱼我没放辣。”
他端着鱼走出去。凌靖站起来，想接。他摇摇头，把鱼放在桌上。盘子底碰到桌面，一声轻响。
“你坐着。”他说。
凌靖又坐下。
他又进厨房。时蔬，蒸蛋，米饭。一碗一碗端出去。最后母亲端着一个汤盆出来，放在桌子中间。紫菜蛋花汤，紫菜飘着，蛋花散着，汤面上浮着几滴香油，亮晶晶的。
“吃饭。”母亲说。
三个人坐下来。李岳祁坐在一边，母亲和凌靖坐在对面。桌子不大，四四方方的，漆面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凌靖面前摆着那碗蒸蛋，蛋面很平，枸杞红红的，像几个小点。
“吃。”母亲说。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凌靖碗里。
凌靖看着那块肉。鱼肚子，刺最少的地方。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已经低下头，在给自己夹菜了。
“谢谢阿姨。”他说。他把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鱼很嫩，咸淡刚好，有一点姜的辛辣。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李岳祁在旁边看着。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没有说话。她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凌靖，又低下头。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开口。“你那个……身体，好些了吗？”
凌靖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母亲看着他，手里端着碗，碗沿贴着嘴唇，但没有喝。
“好多了。”他说。
母亲点点头。“那就好。”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紫菜蛋花汤，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汤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岳祁跟我说过。”她说，眼睛没看他，看着碗里的汤。“说你那几年，不太好。”
凌靖没有说话。他看着母亲。她的眼睛被汤的热气蒙着，看不清。
“现在好了就行。”她说。她放下碗，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凌靖碗里。“多吃点。太瘦了。”
凌靖看着碗里那块鱼肉。鱼肚子，还是刺最少的地方。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谢谢阿姨。”他说。声音有点哑。
李岳祁在旁边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饭粒粘在碗壁上，他用筷子一粒一粒拨下来。
饭吃完了。母亲站起来收拾碗筷。凌靖也站起来。“阿姨，我来。”
母亲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碗递给他。“行。你来。”
凌靖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他弯着腰，把碗放进水池里，挤了一点洗洁精，开始洗。碗在他手里转着，他洗得很慢，很仔细。碗沿，碗底，碗壁，每一个地方都洗到了。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会洗碗？”
“会。”凌靖说，没回头。
母亲看着他洗碗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但人很瘦，大衣脱了之后，毛衣下面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他洗得很认真，弯着腰，手指捏着碗的边缘，慢慢转。水从碗沿流下来，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柱。
“你那个弟弟，”母亲开口，“前几天又来了。”
凌靖的手顿了一下。碗在水里停住了，水龙头的水冲在碗底，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带了一箱橘子来。”母亲说，“说是朋友送的，太多了吃不完。放在门口就走了。”
凌靖没有说话。他继续洗碗。碗在手里转着，洗洁精的泡沫从指缝里挤出来，一个一个破掉。
“我让他进来坐。”母亲说，“他说不坐了。站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
凌靖把碗冲干净，倒扣在架子上。他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碗架上水滴落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
“他说什么了？”
凌靖转过身。母亲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她的围裙解了，挂在灶台边的钩子上，蓝色的布面上沾着几点油渍。
“说你小时候不爱说话。”母亲说，“说你总是一个人待着。说你其实心不坏，就是不会表达。”
凌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还在滴水，指尖凉凉的。
“我让他进来坐，他不肯。”母亲说，“我说下次来，进来喝杯茶。他说好。”
她看着他。“你那个弟弟，跟你不一样。他会说。但说的不是心里话。”
凌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说的那些，”他开口，“是我小时候的事。”
“我知道。”母亲说，“他是说给我听的。”
凌靖看着她。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比记忆里多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深褐色的，很亮。
“阿姨。”他说。
“嗯。”
“下次他来，”他说，“您让他进来坐。给他倒杯茶。”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很淡，但眼角的皱纹都跟着动了。
“好。”她说。
李岳祁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出来的声音。水声停了。碗架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的，一前一后。
凌靖从厨房里出来。他的袖子卷到手肘，手还湿着，在衣服上蹭了蹭。看见李岳祁，他停下来。
“洗完了？”
“嗯。”
母亲跟在后面出来。她看了李岳祁一眼，又看了凌靖一眼。
“喝茶。”她说。
她走到茶几边，拿起茶壶。茶壶是白瓷的，壶嘴缺了一小块，露着灰色的坯。她倒了三杯茶。茶水是浅金色的，热气升上来，在灯下飘着。
凌靖端起一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茶杯，又看了一眼母亲。母亲正在给自己倒茶，没有看他。
“李岳祁说你胃不好。”她说，眼睛看着茶壶，“茶泡淡了。不伤胃。”
凌靖端着茶杯，没有动。杯子里的茶汤晃了晃，映着头顶的灯，一小片金色的光。
“谢谢阿姨。”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点。
李岳祁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没有喝。他看着母亲，看着凌靖。母亲低着头喝茶，凌靖也低着头喝茶。两个人都不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茶水咽下去的声音。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确实淡，但很香。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泡茶的。茶泡淡一点，给他喝。他说不苦。她说，不苦就好。
他把茶杯放下。“妈。”
母亲抬起头。
“下次沈元一来，”他说，“您给我打电话。”
母亲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好。”她说。她站起来，把茶壶收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凌靖。”
“阿姨。”
“下次来，”她说，“别带东西。人来就行。”
她走进厨房。门开着，能看见她的背影。她站在灶台前，把茶壶放下，拿起抹布擦灶台。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凌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背影。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敲，只是搭着。
“李岳祁。”
“嗯。”
“你妈刚才笑了。”
李岳祁转过头。凌靖没看他，看着厨房的方向。
“什么时候？”
“我说下次沈元一来，给他倒杯茶的时候。”
李岳祁没有说话。他看着凌靖的侧脸。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但他的嘴角，有一点向上的弧度。
“李岳祁。”
“嗯。”
“你妈很好。”
李岳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我知道。”他说。
窗外开始下雨了。很小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那些水痕从顶端蜿蜒而下，在窗框那里汇成一小滩。光线透过来，把那些痕迹照得发亮。
他们坐在客厅里，听着雨声。母亲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凌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下。
“李岳祁。”
“嗯。”
“下次来，”他说，“我做饭。”
李岳祁愣了一下。“你会做？”
凌靖想了想。“可以学。”
李岳祁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认真，那一点小心，那一点藏不住的想要做好的意思。
“好。”他说。
窗外雨还在下。沙沙沙沙的。母亲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下。
“吃苹果。”她说。
凌靖拿起一块。苹果很甜，脆的，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他慢慢嚼着，看着窗外的雨。
“阿姨。”
“嗯。”
“谢谢您。”
母亲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苹果，看着他认真嚼的样子，看着他坐在自家沙发上的样子。
凌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吃苹果。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点光。那道光落在地板上，方方正正的一块，很亮。
他们坐在那片光旁边，吃着苹果，听着雨声。谁也没有说话。但凌靖觉得，这是他这些年吃过的最甜的苹果。
凌靖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袋子，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李岳祁走过去，把袋子接过来，放在桌上。袋子里的东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水果撞了撞茶叶盒，点心盒子的角戳了一下塑料袋。
“坐。”母亲说。
凌靖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他往下陷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晃，很快稳住。他坐得很端正，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李岳祁在他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重量让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母亲没有坐。她站在那里，看着凌靖。
凌靖也看着她。他的眼睛和母亲的眼睛撞在一起，都是深褐色的，一个年轻，一个年老。年轻的那双里有紧张，有小心，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年老的那双很平静，像一潭水，看不见底，但能照见东西。
“瘦了。”母亲说。
凌靖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过了一会儿，他说：“还好。”
母亲看着他。“脸上没肉。下巴太尖了。”
凌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转过头，看了李岳祁一眼。李岳祁靠在沙发里，嘴角有一点弧度，没说话。
“阿姨，”凌靖说，“我给您带了点东西。”
“看见了。”母亲说，“下回别带了。”
“不重。”
“我说的是别带，不是重不重。”母亲转过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坐一会儿，饭马上好。”
她走进厨房。门开着，能看见她的背影。蓝色的围裙带子在身后系了一个蝴蝶结，有点歪。她站在灶台前，拿起锅铲，弯着腰，在看锅里的东西。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到锅底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凌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背影。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没有动。
“我妈现在就这样。”李岳祁在旁边说。
凌靖转过头。
“说话硬。”李岳祁说，“心不硬。”
“之前……你离开的时候，我一直很低落，她都看在眼里，所以她现在这样情有可原。”
凌靖点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着白。他慢慢松开，把手放在沙发上。沙发的布料是棉的，有点粗，蹭着指尖。
“她刚才看我，”他说，“看了很久。”
“嗯。”
“她看出什么了？”
李岳祁想了想。“看出你紧张。”
凌靖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吊灯那里。吊灯是老式的，三盏灯泡，两个亮着一个灭着。灭着的那个灯泡蒙了一层灰，灰扑扑的。
“还有呢？”他问。
李岳祁看着他。“还看出你瘦了。”
凌靖转过头。四目相对。李岳祁的眼睛里有光，不亮，但很稳。
“就这些？”
李岳祁想了想。“就这些。”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岳祁，来端菜。”
李岳祁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上摆着三盘菜，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碗蒸蛋。鱼是整条的，躺在盘子里，身上盖着葱段和姜片，汤汁收得很浓，红亮亮的。蒸蛋的表面撒了几粒枸杞，红的，浮在嫩黄的蛋面上。
“端过去。”母亲说。
他端起鱼，转身。母亲叫住他。
“那个……”她顿了顿，手里的锅铲还在滴水，滴在灶台上，啪嗒，啪嗒。“他吃辣吗？”
李岳祁愣了一下。他看着母亲。母亲没看他，低头在擦灶台，抹布攥得很紧。
“不吃。”他说。
母亲点点头。“那行。鱼我没放辣。”
他端着鱼走出去。凌靖站起来，想接。他摇摇头，把鱼放在桌上。盘子底碰到桌面，一声轻响。
“你坐着。”他说。
凌靖又坐下。
他又进厨房。时蔬，蒸蛋，米饭。一碗一碗端出去。最后母亲端着一个汤盆出来，放在桌子中间。紫菜蛋花汤，紫菜飘着，蛋花散着，汤面上浮着几滴香油，亮晶晶的。
“吃饭。”母亲说。
三个人坐下来。李岳祁坐在一边，母亲和凌靖坐在对面。桌子不大，四四方方的，漆面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凌靖面前摆着那碗蒸蛋，蛋面很平，枸杞红红的，像几个小点。
“吃。”母亲说。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凌靖碗里。
凌靖看着那块肉。鱼肚子，刺最少的地方。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已经低下头，在给自己夹菜了。
“谢谢阿姨。”他说。他把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鱼很嫩，咸淡刚好，有一点姜的辛辣。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李岳祁在旁边看着。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没有说话。她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凌靖，又低下头。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开口。“你那个……身体，好些了吗？”
凌靖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母亲看着他，手里端着碗，碗沿贴着嘴唇，但没有喝。
“好多了。”他说。
母亲点点头。“那就好。”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紫菜蛋花汤，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汤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岳祁跟我说过。”她说，眼睛没看他，看着碗里的汤。“说你那几年，不太好。”
凌靖没有说话。他看着母亲。她的眼睛被汤的热气蒙着，看不清。
“现在好了就行。”她说。她放下碗，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凌靖碗里。“多吃点。太瘦了。”
凌靖看着碗里那块鱼肉。鱼肚子，还是刺最少的地方。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谢谢阿姨。”他说。声音有点哑。
李岳祁在旁边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饭粒粘在碗壁上，他用筷子一粒一粒拨下来。
饭吃完了。母亲站起来收拾碗筷。凌靖也站起来。“阿姨，我来。”
母亲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碗递给他。“行。你来。”
凌靖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他弯着腰，把碗放进水池里，挤了一点洗洁精，开始洗。碗在他手里转着，他洗得很慢，很仔细。碗沿，碗底，碗壁，每一个地方都洗到了。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会洗碗？”
“会。”凌靖说，没回头。
母亲看着他洗碗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但人很瘦，大衣脱了之后，毛衣下面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他洗得很认真，弯着腰，手指捏着碗的边缘，慢慢转。水从碗沿流下来，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柱。
“你那个弟弟，”母亲开口，“前几天又来了。”
凌靖的手顿了一下。碗在水里停住了，水龙头的水冲在碗底，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带了一箱橘子来。”母亲说，“说是朋友送的，太多了吃不完。放在门口就走了。”
凌靖没有说话。他继续洗碗。碗在手里转着，洗洁精的泡沫从指缝里挤出来，一个一个破掉。
“我让他进来坐。”母亲说，“他说不坐了。站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
凌靖把碗冲干净，倒扣在架子上。他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碗架上水滴落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
“他说什么了？”
凌靖转过身。母亲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她的围裙解了，挂在灶台边的钩子上，蓝色的布面上沾着几点油渍。
“说你小时候不爱说话。”母亲说，“说你总是一个人待着。说你其实心不坏，就是不会表达。”
凌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还在滴水，指尖凉凉的。
“我让他进来坐，他不肯。”母亲说，“我说下次来，进来喝杯茶。他说好。”
她看着他。“你那个弟弟，跟你不一样。他会说。但说的不是心里话。”
凌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说的那些，”他开口，“是我小时候的事。”
“我知道。”母亲说，“他是说给我听的。”
凌靖看着她。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比记忆里多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深褐色的，很亮。
“阿姨。”他说。
“嗯。”
“下次他来，”他说，“您让他进来坐。给他倒杯茶。”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很淡，但眼角的皱纹都跟着动了。
“好。”她说。
李岳祁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出来的声音。水声停了。碗架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的，一前一后。
凌靖从厨房里出来。他的袖子卷到手肘，手还湿着，在衣服上蹭了蹭。看见李岳祁，他停下来。
“洗完了？”
“嗯。”
母亲跟在后面出来。她看了李岳祁一眼，又看了凌靖一眼。
“喝茶。”她说。
她走到茶几边，拿起茶壶。茶壶是白瓷的，壶嘴缺了一小块，露着灰色的坯。她倒了三杯茶。茶水是浅金色的，热气升上来，在灯下飘着。
凌靖端起一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茶杯，又看了一眼母亲。母亲正在给自己倒茶，没有看他。
“李岳祁说你胃不好。”她说，眼睛看着茶壶，“茶泡淡了。不伤胃。”
凌靖端着茶杯，没有动。杯子里的茶汤晃了晃，映着头顶的灯，一小片金色的光。
“谢谢阿姨。”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点。
李岳祁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没有喝。他看着母亲，看着凌靖。母亲低着头喝茶，凌靖也低着头喝茶。两个人都不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茶水咽下去的声音。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确实淡，但很香。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泡茶的。茶泡淡一点，给他喝。他说不苦。她说，不苦就好。
他把茶杯放下。“妈。”
母亲抬起头。
“下次沈元一来，”他说，“您给我打电话。”
母亲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好。”她说。她站起来，把茶壶收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凌靖。”
“阿姨。”
“下次来，”她说，“别带东西。人来就行。”
她走进厨房。门开着，能看见她的背影。她站在灶台前，把茶壶放下，拿起抹布擦灶台。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凌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背影。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敲，只是搭着。
“李岳祁。”
“嗯。”
“你妈刚才笑了。”
李岳祁转过头。凌靖没看他，看着厨房的方向。
“什么时候？”
“我说下次沈元一来，给他倒杯茶的时候。”
李岳祁没有说话。他看着凌靖的侧脸。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但他的嘴角，有一点向上的弧度。
“李岳祁。”
“嗯。”
“你妈很好。”
李岳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我知道。”他说。
窗外开始下雨了。很小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那些水痕从顶端蜿蜒而下，在窗框那里汇成一小滩。光线透过来，把那些痕迹照得发亮。
他们坐在客厅里，听着雨声。母亲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凌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下。
“李岳祁。”
“嗯。”
“下次来，”他说，“我做饭。”
李岳祁愣了一下。“你会做？”
凌靖想了想。“可以学。”
李岳祁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认真，那一点小心，那一点藏不住的想要做好的意思。
“好。”他说。
窗外雨还在下。沙沙沙沙的。母亲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下。
“吃苹果。”她说。
凌靖拿起一块。苹果很甜，脆的，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他慢慢嚼着，看着窗外的雨。
“阿姨。”
“嗯。”
“谢谢您。”
母亲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苹果，看着他认真嚼的样子，看着他坐在自家沙发上的样子。
凌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吃苹果。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点光。那道光落在地板上，方方正正的一块，很亮。
他们坐在那片光旁边，吃着苹果，听着雨声。谁也没有说话。但凌靖觉得，这是他这些年吃过的最甜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