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探视

凌靖站在看守所门口,看着那扇铁灰色的门,已经站了很久。

门不高,但很厚,漆面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上方挂着一盏灯,灯泡被铁丝网罩着,蒙了一层灰,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浑浊的黄。门口的台阶是水泥的,踩上去粗糙,有几道裂缝,缝里长着细小的草,枯黄了,歪歪倒倒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着,围巾系得很紧。风从空旷的场地上刮过来,没有遮拦,直直地灌进领口,冷得人缩脖子。他没有缩,就那样站着,看着那扇门。

李岳祁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他看着凌靖的侧脸,看着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动作,很小,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凌靖。”李岳祁开口。

凌靖没有反应。他的眼睛还盯着那扇门,目光像是穿过了那扇门,落在很远的地方。

“凌靖。”李岳祁又叫了一声。

凌靖眨了一下眼,转过头。“嗯?”

“进去吗?”

凌靖看着李岳祁。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什么——像是犹豫,又像是怕。

“你在外面等我。”他说。

李岳祁看着他。“好。”

凌靖转过身,朝那扇门走过去。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底磕在水泥台阶上,笃,笃,笃。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抬起手,按在门边的门铃上。铃声响了,很尖,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门开了。

他走进去。

李岳祁站在外面,看着那扇门关上。铁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很久。然后他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围墙上,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风又刮过来了。他眯了眯眼。

接待室不大,只有十几平米。墙是白色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霜。一排玻璃隔断把房间分成两半,隔断上有几个圆孔,供说话用。玻璃很厚,擦了又擦,但上面还是有手印,模模糊糊的。

凌靖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那扇门。

椅子是铁的,硬邦邦的,坐着不舒服。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敲,只是搭着。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红色的,很细,每跳一下都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那扇门开了。

一个穿橘色马甲的人走进来。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上次更深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他走得很慢,脚步拖在地上,鞋底摩擦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在玻璃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那层厚厚的玻璃,互相看着。

凌父看着他。他也看着凌父。

谁也没有说话。

凌父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又粗又短,指甲剪得很秃。他的手上有很多老年斑,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在手背上蔓延。凌靖看着那些手,看了很久。

“爸。”他开口。

凌父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你瘦了。”凌靖说。

凌父看着他。那双眼睛浑浊了,不像以前那样锐利。里面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来干什么?”凌父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凌靖没有说话。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淡淡的,和凌父的脸叠在一起。两个人长得像,又不完全像。他的轮廓更硬一些,凌父的更柔和一些,被岁月磨软了。

“来看看你。”凌靖说。

凌父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两只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你那个腺体,”他开口,声音低下去,“怎么样了?”

凌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在治。”

“能治好吗?”

“应该。”

凌父点点头。他抬起手,想摸一下玻璃,手指刚碰到,又缩回去了。玻璃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很快又消失了。

“你妈走的时候,”凌父说,“也是这个季节。”

凌靖没有说话,但眉头明显皱紧。

“她走的那天,下着雨。”凌父看着玻璃,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我在医院走廊里站着,没进去。”

他顿了顿。

“护士出来说,她走了。我问她说了什么没有。护士说她一直看着门口。”

他看着凌靖。

“她是在等你。”

凌靖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没告诉你。”凌父说,“她走了之后,我才告诉你。”

他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你恨我吧?”

凌靖看着他。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那里面有水光,没有落下来。

“恨过。”凌靖说。

凌父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对不起我,更对不起我妈。”凌靖说。

他看着凌父的眼睛。

“你辜负了所有人。”

凌父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两只手还在抖,很轻微。他把它攥紧,攥得更紧。

“你那个Beta,”他开口,“还在吗?”

“他叫李岳祁。”

凌父点点头。

凌靖没有说话。他看着玻璃对面那个人。那个人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肩膀塌下去了。他坐在那里,穿着橘色的马甲,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兽。

“爸。”凌靖开口。

凌父抬起头。

“我下次再来看您。”

凌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喉结滚了好几下。

“别来了。”他说。声音很哑。“来了也没用。”

凌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站在那里,看着玻璃对面那个人。那个人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凌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不是说话。

是叹气。

接待室外面的走廊很长,灯光还是那么惨白。凌靖走得很慢,脚步落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皮鞋的跟磕在地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推开门。

阳光涌进来,刺得眼睛眯了一下。

李岳祁站在外面,靠在围墙上。看见他出来,直起身,走过来。

“怎么样?”

凌靖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光,很稳。

“瘦了。”凌靖说。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说别来了。”凌靖说,“来了也没用。”

李岳祁看着他。

“你呢?”李岳祁问。“你还去吗?”

凌靖想了想。“去。”

李岳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凌靖的手。那只手凉了,没抖。

“走吧。”他说。

他们往外走。看守所的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风从空旷的场地上刮过来,直直地灌进领口。凌靖把大衣拢紧了一点。

“李岳祁。”

“嗯。”

“你妈下周检查,我陪她去。”

李岳祁看着他。“你不是要上班?”

“请半天假。”

李岳祁没有说话。他看着凌靖,看着那双眼睛。

“好。”他说。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落在他们身上,暖的。影子落在脚边,一前一后,靠得很近。

他们走出那条长长的甬道,走到大路上。路边有车经过,带起一阵风。远处有小孩在跑,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红色的,在风里飘着。

凌靖看着那个气球,看了一会儿。

“李岳祁。”

“下个月来的时候,买点水果。”

“买什么?”

凌靖想了想。“橘子。软的。”

李岳祁看着他。他笑了。很淡,但在阳光底下,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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