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太傻了

从看守所回来之后,凌靖睡了一整夜。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睡,是那种沉到底的、连梦都没有的睡。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黑得像浸在深水里,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小点绿光,在黑暗中幽幽地亮。

他侧躺着,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很沉,很匀。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截后颈,那上面的红已经褪了大半,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有针眼的位置还留着几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点。

李岳祁醒得很早。他侧过身,看了凌靖一会儿。那张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抿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如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踮着脚尖走出房间,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厨房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他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青菜。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冲在青菜上,叶子舒展开来,绿得发亮。

他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着,筷子碰着碗壁,叮叮当当的,声音很轻,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锅里的油热了,他倒进蛋液,蛋液在油里迅速膨胀起来,边缘焦脆,中间嫩黄。他翻了面,煎了十几秒,盛出来。然后是青菜,蒜末先下锅,滋啦一声,蒜香炸开,呛得他咳了一下。青菜倒进去,翻炒,出水,加盐,关火。

他盛了两碗粥,把菜端上桌,把筷子摆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盘金黄的煎蛋上,落在粥碗里,把白色的粥照得发亮。他看了一眼走廊那头的卧室门,还关着。

他走过去,推开门。凌靖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一截肩膀。睡衣领口歪着,锁骨露出来,线条很清晰。他的头发被枕头压得翘起来,几缕垂在额前。呼吸还是那么沉,那么匀。

李岳祁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点。他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看着凌靖的脸。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划下来的阴影照得很浅。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凌靖的手背。

凌靖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眯着,看着李岳祁,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几点了?”

“七点半。”

凌靖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你做早饭了?”

“嗯。”

凌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有睡意,迷糊着,但有一点点光。“做了什么?”

“粥。煎蛋。炒青菜。”

凌靖点点头。他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整个肩膀。他揉了揉头发,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他缩了一下,趿拉着拖鞋走进浴室。

水声哗哗的。李岳祁站起来,走回餐桌边坐下。阳光已经爬到了桌子的另一边,落在他手边,暖的。他等着。

凌靖走出来。头发湿了,没擦干,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把睡衣洇出几个深色的点。他在李岳祁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还烫着,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好吃吗?”李岳祁问。

“好吃。”

李岳祁低下头,也喝了一口粥。粥烫,他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凌靖。”他开口。

“嗯。”

“今天去公司吗?”

凌靖想了想。“下午去。上午不去。”

“那上午干什么?”

凌靖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嚼着。“陪你。”

李岳祁愣了一下。他看着凌靖,凌靖没看他,低头在喝粥。粥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陪我干什么?”李岳祁问。

凌靖抬起头。“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李岳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很淡,但在早晨的阳光里,看得很清楚。

“那陪我去买菜。”他说。

凌靖点点头。“好。”

吃完饭,李岳祁洗碗。凌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天很蓝,云很淡,阳光很好。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开着,有人在晾被子,白色的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帆。楼下有小孩在跑,手里拿着一个风车,彩色的,转得很快。

“李岳祁。”他对着厨房的方向说:“下午早点回来。”

李岳祁从厨房里探出头。“有点难,我可能要加班。早点回来干什么?”

凌靖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蓝色的天,看着那面白色的帆,看着那个彩色的风车。

“晒太阳。”他说。

李岳祁疑惑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好。”他说,缩回厨房。

水声又响了起来。

他们出门的时候快十点了。阳光已经很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热。李岳祁走在前面,凌靖跟在他旁边,差半步的距离。路上人不多,偶尔有人从身边经过,脚步匆匆。一家包子铺门口排着队,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带着面食的香气。有人牵着小孩走过去,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红色的,在风里飘。

“李岳祁。”凌靖开口。

“嗯。”

“你妈下周检查,约的几点?”

“你都说好几次了,上午九点。”

凌靖点点头。“那我八点到。”

李岳祁看着他。“你开车去?”

“嗯。先接你妈,再去医院。”

李岳祁没有说话。他看着凌靖的侧脸,阳光落在上面,把那些线条照得很清楚。眉骨,鼻梁,嘴唇。那些线条都很稳,没有动。

“凌靖。”

“嗯。”

“你知不知道,”李岳祁说,“你现在的样子,和高中时候不一样。”

凌靖转过头。“什么样子?”

李岳祁想了想。“我当时以为你会变成那种人。那种很忙的,很远的,很难见到的。”

凌靖看着他。“现在呢?”

李岳祁看着他。看了很久。

“现在你就站在我旁边。”他说。

凌靖没有说话。他看着李岳祁,看着那双眼睛。

“以后也站在你旁边。”他说。

李岳祁低下头,笑了一下。没有出声,但嘴角的弧度看得很清楚。他继续往前走。凌靖跟上去。

菜市场不远,走路十分钟。门口堆着几筐青菜,叶子绿得发亮,上面还洒着水。有人在挑西红柿,一个一个拿起来看,捏一捏,放下,又拿起另一个。卖鱼的大姐穿着胶鞋,站在水池后面,手里的刀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凌靖站在鱼摊前面,看着水池里的鱼。鲫鱼,几条挤在一起,在水里游着,嘴一张一合的。

“买一条?”李岳祁问。

“嗯。你妈爱吃。”

他指着一条。“这条。”

卖鱼的大姐捞起来,鱼在她手里甩着尾巴,水溅了一地。她放在案板上,一刀拍下去,鱼不动了。刮鳞,开膛,掏内脏,动作很快,一气呵成。水龙头冲了一下,装进袋子,递过来。凌靖接过去,袋子湿漉漉的,水从里面渗出来,滴在地上。

他们又买了青菜,买了豆腐,买了一小把葱。李岳祁拎着鱼,凌靖拎着菜。往回走的路上,阳光更亮了,照在路面上,白花花的。凌靖走得很慢,李岳祁也放慢了脚步,两个人并肩走着。

“李岳祁。”

“嗯。”

“你妈喜欢喝什么汤?”

“番茄蛋花汤。”

凌靖点点头。“简单。”

“真的?你会做?”

凌靖想了想。“可以学。”

李岳祁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好。”他说。

回到公寓,他们把菜放进厨房。凌靖站在水池边,把手洗了,擦干。他看着那袋鱼,看了一会儿。

“中午做?”

李岳祁愣了一下。“你还会做鱼?”

“学。”凌靖拿出手机,翻了几下,找到一个菜谱,把手机靠在调料瓶上,屏幕亮着。他系上围裙,把鱼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鱼是处理过的,但他还是用水冲了一遍,用厨房纸把里外的水吸干。菜谱上写着:鱼身划几刀,抹盐,腌制十分钟。

他拿起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动作很小心,刀尖划破鱼皮,露出下面白色的肉。他抹了盐,里里外外抹匀,放在盘子里等着。

李岳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的?”他问。

“昨天晚上。”凌靖看着手机,往下翻,“看了一个小时。”

李岳祁没有说话。他看着凌靖的侧脸。他系围裙的样子很认真,带子系了两遍,怕松了。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肌肉的线条很清晰。他拿着锅铲的样子有点笨,手指捏着柄,捏得太紧了。

油热了。他把鱼放进去,滋啦一声,油溅出来,他往后躲了一下。锅铲翻了翻,鱼皮粘在锅底上,破了。

“破了。”他说。

“没事。”李岳祁说,“好吃就行。”

凌靖没说话。他继续翻着,鱼在锅里转了两圈,皮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焦黄的肉。他加了酱油,加了糖,加了水,盖上盖子,小火炖着。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的声音。凌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看着缝隙里冒出来的白烟。他的后背被阳光照着,暖的。

“李岳祁。”他开口。

“怎么?”

“希望你妈不会觉得难吃。”

李岳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看着锅盖,看着那些冒出来的白烟。“应该……不会吧。”

凌靖转过头。四目相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都照得很亮。

“你怎么知道?”凌靖问。

李岳祁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凌靖的手从锅铲上拿下来,握住了。

“因为她喜欢你,所以应该不会这么觉得的,除非你做的真的……”李岳祁没说下去

凌靖看着他。看了很久。锅里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白烟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你也是?”

李岳祁:“什么?”

什么你也是?

“你说,因为她喜欢我。那你也是?”

李岳祁笑着:“你关注点好奇怪啊。”

凌靖却不依不饶:“是不是?”

风吹在李岳祁脸上,他慢慢靠近凌靖,发丝遮挡住了他的视野。凌靖看见他亲了他的鼻尖,带着温和的笑意。

“是啊,喜欢的不得了。”

如羽毛在心尖拂过。

“你……”凌靖看着李岳祁,眼神像是在忍耐什么。

李岳祁却装作无事发生去看锅里的鱼。

凌靖只觉得憋得慌,正当他想做点什么的时候,李岳祁“啊”了一声。

“鱼好了。”

他把鱼装好盘端上桌,就坐下来开吃。

凌靖坐下来思索着问:“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嗯?什么?”

他当然知道凌靖在问什么,但奈何凌靖现在的样子很好玩,让他忍不住想逗一逗。

“你以前也这么……主动吗?”

李岳祁看着他摇头:“没有,以前……太傻了。”

太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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