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吾心有愧

西南方,熔岩海。

红衣鬼王站在一座活火山的边缘,脚下是翻滚的岩浆,头顶是漫天的火山灰,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刺鼻气味。

他的红衣在热浪中翻飞,像一面在火中燃烧的旗帜,十分轻松。

花若枝跟在他身后就没有这么轻松了。她的脸被烤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热浪吹得乱七八糟,衣袍被火星烫出了好几个洞。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深吸了一口气,差点被硫磺味呛得咳嗽,硬生生忍住了。

“前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赤炎之心在哪儿?”

红衣鬼王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火山口深处——那里有一团比岩浆更红、比火焰更亮、比任何东西都要灼热的光,光在岩浆中缓缓移动,像一只在水底游动的鱼。

“那里。”

花若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团光,咽了口唾沫。

“怎么取?”

红衣鬼王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像是在问“你敢不敢”的东西。

“跳下去。”

花若枝愣了一下。

“跳下去?”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跳到岩浆里?”

红衣鬼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等她决定。

花若枝低下头,看着脚下翻滚的岩浆,那些橘红色冒着泡的、能把铁化成水的液体,还有在岩浆深处游动的、比任何东西都要亮的光。

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但是她不怕。

他们五个人一起好好的,比什么都要重要。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岩浆淹没她的瞬间,她以为自己会死。

但没死。

赤金色和冰蓝色的火光从她腰间玉佩里涌出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像蝉翼一样的火焰中。

是迟惊宿的麒麟火和祈淮的冰凰火。

是之前迟惊宿和祈淮送给她的双鱼玉佩里迸发出来的。

早在很久之前,他们还没分开时就给了自己的东西,她一直贴身佩戴,没想到能在今天用上。

火焰隔绝了岩浆的温度,隔绝了一切会伤害她的东西。

她在岩浆中睁开眼睛,看见那团光就在前方不远处,像一颗心脏一样跳动着,每跳一下,岩浆就涌动一次,像整个火山都在跟着它的节奏呼吸。

她游过去伸出手,握住了那团光——是一颗手掌大小刺眼的晶石

晶石在她掌心中挣扎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乖乖地缩成了一团小小的、温暖的、跳动的球。

花若枝将它握紧,转身往回游,游到火山口边缘,红衣鬼王伸出手,将她从岩浆中拉了出来。

花若枝躺在火山口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了——不是岩浆,是汗。她的手还在抖,但她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指甲嵌进了掌心里。她张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枚赤红色的晶石,晶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灼热的光,像一颗被挖出来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拿到了。”她声音沙哑,但笑得很用力,用力到眼角都皱了起来。

红衣鬼王看着她,嘴角上扬,但那是一个满意的微笑。

“走,”红衣鬼王说,“回去。”

幽冥司,忘川源头。

黑衣鬼王站在一条黑色的河边,河水是黑色的,但不是因为脏,是因为深——深到看不见底,深到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河面上漂浮着一些白色的、半透明的、像水母一样的东西,那是魂魄,是被忘川水冲刷了太久、失去了所有记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的魂魄。

“你来了?”

一位披散着白发,一身黑袍面容清隽的男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露出来的皮肤上满是黑色的符咒。

他声音沙哑,像是很久不曾说话的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嗯。”黑衣鬼王点点头。

“来找什么?”

“玄冥之水。”

黑衣鬼王在河边蹲下来,伸出手,探进了黑色的河水中。河水冰凉,凉到像是能冻住时间。

但他的手指没有缩回来,他让河水浸过自己的指尖一直浸到小臂。鬼气从他体内涌出来,沿着手臂流入河水,所到之处,黑色的河水被冻结成一朵朵透明的、六瓣的像雪花一样的冰晶,冰晶在水中悬浮着,反射着幽蓝色的光,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他在河水中摸索了很久,手指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凉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他握住了,将它从河水中捞出来。

是一枚瓶子。瓶身是黑色的,通透如墨玉,能看见里面流淌着银白色的液体,液体在瓶中缓缓旋转。瓶口被封着,封口处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符文在幽蓝色的光中微微发亮,像一只在黑暗中睁着的眼睛。

黑衣鬼王看着那枚瓶子,看了很久,然后将它收进了袖中,站起来转身要走,被男人叫住了。

“他还好吗?”

“嗯,他很好。”

“那就好。”男人语气中是欣慰,高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黑衣鬼王走的时候,河面上那些被冻结的冰晶还没有融化,在幽蓝色的光中闪闪发亮,像一条星星铺成的路,通向远方。

北方,太虚昆仑山。

迟惊宿再一次踏入这里。

顺着青衣鬼王给的地图,他站在一座被冰雪封了千万年的洞穴入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洞口的岩石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冰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他的脸——苍白瘦削,眼眶微红,嘴唇抿得很紧的。

真丑。

他侧身挤进了洞穴。

洞里面没有光,也没有生音和活物。他的脚步声在洞穴中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每一次回声都像另一个自己在黑暗中回应他。他走得很慢,左手扶着洞壁,右手执剑一缕麒麟火用来照明,虽然只能照亮身前两步的距离,但也够了。

他不需要看太远,他只需要看清脚下的路,别掉进那些看不见的裂缝里就行。

洞穴很深。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洞壁上的冰越来越厚,空气越来越冷。

麒麟火本身让他不惧自然严寒。

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走得越来越慢,但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洞穴忽然开阔了。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中,头顶是倒挂的钟乳石,脚下是平坦的冰面,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手中麒麟火的火光,而是一种更亮更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光从冰面下透上来,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他低下头,看见冰面下有一根石笋,石笋的顶端长着两枚拳头大的乳白色半透明的果子。果子在冰面下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光就亮一分,暗一分,像一颗心脏在跳动,一个婴儿在母亲的子宫里沉睡。

这是太虚昆仑胎。

迟惊宿在冰面上蹲下来,从空间中取出玉刀和玉匣。玉刀是白的有些透明的,刀刃薄如蝉翼,在冰面下的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将玉刀握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刀切了下去。

他方辨不出哪一个是阴虚胎,干脆将其都带走。

玉刀切进冰面,像切进豆腐一样容易。冰面裂开了一道缝,裂缝从刀尖向两边蔓延,像一张蜘蛛网在冰面上铺开。他顺着裂缝将冰面撬开了一块,露出下面的石笋。

石笋上的太虚昆仑胎还在旋转,光一明一暗,像在看着他,像在问他——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来?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迟惊宿没有回答,他用玉刀切断了太虚昆仑胎和石笋之间的连接,太虚昆仑胎落在了他掌心里,温热柔软,像被刚刚摘下来的、还带着体温的心脏。

他将太虚昆仑胎放进玉匣里盖上盖子,将玉匣收进空间中。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软了一下,扶着洞壁才稳住。

他的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手指被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玉刀——这股刺骨的寒冷不是谁都能受得住的,就算是麒麟火也无法抵御。

空气越来越冷,他听到这方空间里响起的浓重叹息,他蹙眉问道:

“何人?”

“你这小辈,不记得吾了?”

迟惊宿想起来了,这是唤心阵里的那道声音。

“前辈有何事?”

“你取太虚昆仑胎,应只需阴虚胎,怎么将两胎都取走?”语气中还带有浓浓的可惜。

迟惊宿抿唇:“晚辈不知哪一胎是阴虚胎,只好都将其带走。”

“……罢了,你走吧。阳实胎……也用的上。”

他将玉刀收好,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多谢前辈。”

迟惊宿走后,那声音微微叹息。

“不必谢吾,吾心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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