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你等了多久?比你久。

迟惊宿走出洞穴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像墨汁泼在天幕上,没有星星月亮,只有呼啸的风裹着冰碴打在脸上,生疼。

他将玉匣收进空间中,拉了拉领口,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上,他想起那道声音说的话——“阳实胎……也用的上。”

用的上?用在什么地方?青衣鬼王分明说阳实胎白行涧受不住,阴虚胎才是他要取的东西。

可那道声音说“用的上”时的语气,不像是在敷衍,倒像是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事,看破了什么没有说破的天机。

他没有深想,将这个问题压在心底,加快了脚步。

东方的路比北方更难走。

南经辞和白行涧走了整整七天,才走完预计三天的路程。

不只是因为路远,白行涧的眼睛看不见,每走一步都要用竹杖探路。

竹杖点在石板上、泥土上、碎石上,发出不同的声响,他靠这些声响判断脚下的路是平是陡、是实是虚、是安全还是危险。

南经辞想过背着他的,但是白行涧拒绝了。

他说,“不行,经辞师兄我要自己走。”

南经辞无法,只好走在他身侧,偶尔伸手拉他一把,偶尔低声说一句“前面有坑”或“往左一点”。

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地走着,两个人在荒原上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第七天的傍晚,他们终于到了苍梧之渊。

不是看见了树,是看见了光。

一道极细极淡的绿色光柱从地平线的尽头升起,直通天际,像一根被谁遗忘在天边的针,缝补着天与地的裂痕。

光柱很弱,弱到在白天的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天色暗下来时,它就会亮得像一盏在黑暗中点了万年的灯。

“那是什么?”白行涧侧过头去问南经辞,他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那股从极远处传来浓郁的、近乎实质的木灵之气,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他的经脉在这股灵气的浸润下微微发热,那些因为算天而干涸萎缩的经脉像干枯的河床迎来了久违的雨水,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苍梧之渊。”

白行涧点了点头,握紧了竹杖,加快了脚步。

苍梧之渊不是深渊谷,是一棵树。

一棵大到遮天蔽日的树。树干粗到任谁仰起头也看不见顶,树冠铺展开来,覆盖了方圆数十里的天空,枝叶间漏下的光如同碎金般洒在地上。

树根从地面隆起,像一条条蜿蜒的巨龙向四面八方延伸,扎进岩石泥土、扎进一切可以扎根的地方。

南经辞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枝叶,看了很久。

“怎么取?”白行涧问。

南经辞收回目光,绕着树干走了一圈,在一根低垂的树枝前停下来。

树枝有手臂粗,从树干上斜伸出来,枝头挂着几片深绿色的叶子,叶脉是金色的,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他伸手碰了碰那根树枝,指尖触到树皮的瞬间,一股温和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灵力从树枝中涌出来,顺着他的指尖流遍全身,像一条温热的河流在干涸的河床上重新流淌。

“不知道,我试试。”

他拔出长剑,深吸一口气,一剑斩了下去。

剑刃砍在树枝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声响,火花四溅。

树枝纹丝不动,南经辞的虎口却被震得发麻,长剑险些脱手。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剑刃——完好无损,又看了看树枝——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

“砍不动?”

“砍不动。”南经辞的声音有些郁闷。

白行涧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那根树枝,指尖从树枝的尖端慢慢滑到根部,停在树枝与树干连接的位置。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这不是普通的树枝,”他说,“它是活的,它在拒绝你。”

“拒绝我?”

“嗯。书上记载,苍梧之木是开天辟地时就存在的古树,它有灵性认人。你得不到它的认可,就砍不下它的树枝。”

白行涧刚说完,苍梧之木的枝叶便自觉的弯曲贴在他手下,轻轻的摇晃着枝叶。

像是在说:我记得你。

苍梧之木主动的折下自己顶端树枝一点一点往下递,递到白行涧手中。

白行涧毫不意外,他松开原本的头簪,双手拢住头发低侧着挽了个髻,将那节苍梧之木固定在脑后,随即头朝着南经辞的方向扬起嘴角。

枝叶在白行涧脑后衬得他像面前苍梧之木化身的精怪,温柔又神秘。

南经辞看着那根树枝,看了很久,然后将长剑插回鞘中,走到树干前伸出手,像白行涧那样将掌心贴在树干上。

树皮粗糙,如同老人的手背上的纹路,深到能嵌进他的指纹。

他闭上眼睛,灵力从掌心注入树干,像水一样渗进树皮、渗进比时间更古老的年轮里去。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他的灵力如丝雨入海,无声无息到消失了,没有回应,没有反馈,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他没有放弃,继续注入,灵力从他的丹田中涌出来,经过手臂、经过手腕、经过掌心,源源不断地流进树干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更久,久到他的灵力即将枯竭身形有些摇摇欲坠了,树干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盏灯在树的心里被点燃了。

光从树干的裂纹里,从树根的缝隙中透出来,从每一片叶子的叶脉中透出来,将整棵树照成了一座绿色的、透明的、像玉石雕成的灯塔。

树枝动了。

那根南经辞砍不动的树枝缓缓垂下来,像一个人低下了头,枝头的叶子轻轻擦过南经辞的脸颊,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他。

南经辞睁开眼睛,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树枝。这一次他没有用剑,只是轻轻一掰,树枝就断了,断口处涌出一股清甜的汁液,汁液滴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像一滴雨。

他将树枝收进玉匣中封好,转过身看着白行涧。

白行涧站在他身后,脸朝着他的方向,绸纱下面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了一个很小的、很淡的弧度。

“它认可你了,经辞师兄。”

南经辞看着手中的玉匣,看着玉匣中那根泛着淡绿色光芒的树枝,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玉匣收进空间中,然后走到白行涧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他说,“我带你回去。”

白行涧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身后的苍梧之渊渐渐暗了下去,那道绿色的光柱也渐渐收拢、变细、最后消失。但树还在那里,在黑暗中安静地站着,像一扇永远不会关闭的门,等着下一次有人来敲。

祈淮走了十五天。

他走过小镇,走过村庄,走过荒原,走过山川河流,走过没有人烟的地方,也走过人声鼎沸的集市。

这些是他从前没走过的地方,如今都走了个遍。

他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停下来,拿出那枚玉兔印章注入灵力。印章有时会亮,有时不会。

亮的时候,某条金色的线会出现,指向某个方向,他就顺着那个方向走;不亮的时候,他就站在原地等,等太阳落山,等月亮升起,等星星铺满天空,等印章自己亮起来。

第十五天的傍晚,他走到了一片明月湖边。

湖不大,水很清,清到能看见湖底的石头和水草。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将湖面染成了金色和红色交织的颜色,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彩画。

祈淮在湖边坐下来,将油纸伞放在身侧,眺望着远处的飘渺云烟。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你在找什么?”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祈淮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在找一个人,一个他没见过面、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人。

青衣鬼王说,ta是给你玉兔印章的人。

那位妇人说,ta不在前面,在后面。

他只知道那个人手里有一枚和他一样的玉兔印章,只知道那个人能激活窥天之瞳,只知道那个人在等他——等了多久?他不知道。也许等了很久,也许才刚刚开始等。

身后的脚步声又响了,这次不是靠近,是绕到他前面。

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祈淮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秀,眉眼温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年轻人低下头,看着祈淮手边的油纸伞,目光落在伞面上那几枝模糊的梨花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走了很远的路。”年轻人说。

“嗯。”

“累不累?”

祈淮想了想:“有一点。”

年轻人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很好看,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

“我也走了很远的路,”他说,“不过我是来找你的。”

祈淮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谁?”

年轻人没有回答,低下头,“你手中的玉兔印章挺漂亮的,你的上青呢?”

祈淮蹙眉,将上青唤出。

年轻人手指隔空朝着上青轻轻一拉,一只漂亮的绿色剑灵出现。

“你做的很好,上青很完整。”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年轻人问。

祈淮知道了,那是聚宝盆一行前那一团雾气里藏的人。

“你等了多久?”祈淮问。

年轻人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比你久。”

吾等了汝太久,久到要忘了汝是故人,还以为汝有故人物却不是故人,差一点又错过。

祈淮没有再问,收回上青,拿起油纸伞站起来。

“走吧。”他说。

年轻人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跟在他身后。

“去哪?”年轻人问。

“回去,有人在等我们。”

两个人沿着湖边往回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了山,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色的光。湖面上,最后一道涟漪渐渐散去了,像一个人的笑,在时间的湖面上荡了千万年,终于归于平静。

但平静不是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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