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泥塑

灯会的夜 浔江被万千灯火照得如同白昼,花灯如海,游人如织,喧闹声直冲云霄。

谢祈颂与云惊羡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一身劲装、面色冷峻的南寻白,三人挤在熙攘的人潮中。

“哎哟!又遇到了啊谢祈颂!”

南衡的声音从他们前方传来,三人抬头一看果然是南辞,南辞穿着淡黄色的锦衣披着红背貂毛披风手捏折扇朝他们招手。

谢祈颂随意“嗯”了一声,南衡直接走了过来。

“带我一个好不好啊?惊羡?”南衡目光放在云惊羡身上。

云惊羡还没回答,谢祈颂便开口了:“惊羡是你能叫的吗?”

南衡不满:“谢大公子,我叫他惊羡怎么你了,你怎么连我叫什么都要说,惊羡还没说话呢!”

几人将目光移向云惊羡,云惊羡不在意,随意点了点头,南衡见状嘴角一扬:“看到了吧谢祈颂,可以叫!”

谢祈颂不理,带着云惊羡继续往前去。

云惊羡裹着厚厚的狐裘披风,面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难得地亮着,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流光溢彩的花灯。

南衡很自觉的和南寻白并肩走在一起:“这位公子,请问如何称呼啊?”

南寻白说不出见到南衡的复杂情绪,只是一瞬间涌上来时让他有些恍神,“南寻白。”

南衡撇头看他,南寻白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那我叫你寻白吧,我叫南衡,我们都姓南。”

南寻白沉默的点点头,四人只听南衡在后面絮絮叨叨的。

“云惊羡,你看那个。”谢祈颂指着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兔子灯,“那是王记灯坊的手笔,每年都要争个魁首。咱们去那边看看?”

云惊羡点了点头,目光却被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的泥塑摊位,挂了漂亮的小猫灯笼。摊主是个漂亮的中年女人,岁月仿佛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眼睛明亮,正低头专注地捏着手中的泥人。

与其他摊位那些喜庆的胖娃娃、福禄寿星不同,这摊位上的泥塑都是可爱的小动物挂件。

“去那边看看。”云惊羡指了指那个摊位。

谢祈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皱:“那边有什么好看的?就一个泥塑而已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去前面猜灯谜……”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不语的南寻白忽然开口:“小羡,去看看吧。”

谢祈颂诧异地看向南寻白,只见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南寻白,此刻盯着那个摊位,眼神中竟透着一丝……迷茫。

四人来到摊前。

女人并未抬头,只是慢悠悠地将手中刚捏好的两个泥塑放在摊位最显眼的位置。

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紫色飞鱼,通体淡紫,鱼眼处点了一抹金色,竟仿佛活物般灵动。

旁边则是一条盘踞的毒蛇,通体墨黑,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昂起,吐着猩红的蛇信子,那双蛇眼墨绿,透着一股阴冷的杀气。

云惊羡的目光落在那条紫色飞鱼上,心脏猛地一缩,一股莫名的酸楚与悲凉瞬间涌上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咆哮着要冲破束缚。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的泥塑,脑海中便如惊雷炸响——

低头,是漫天火光,血腥冲天。

抬头,是金光玉阶,仙气威严。

他披散着头发站在玉阶之上,孑然一身,身边再无所依。

云惊羡心中只有漠然的空荡,提剑摸了脖子,自曝神魂灵力,血溅天门玉阶,玉阶崩塌,他的身体如同枯叶一般坠入江中。

他被人捞出来,被挖去了心脏,丢进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中,肺部的空气被迅速抽离,窒息感如影随形。

拼命挣扎,却只能看着岸上那人冷漠的背影,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破碎的玉佩……

“呃……”云惊羡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度恐惧的噩梦之中。

“惊羡!”谢祈颂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的肩膀,正欲呵斥那女人,却听身后传来南衡的惊呼。

“寻白!”

南寻白竟然倒在南衡身上,昏厥过去。

只见南寻白的手紧紧攥着那只黑色的毒蛇泥塑,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的额头上冷汗涔涔,眉头死死锁在一起,嘴唇微微颤动,似乎在喊着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血色残阳,断壁残垣。

南寻白浑身是血地倒在尸山血海之中,手中长剑断成两截。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叫,是他至亲之人的声音。

他想要爬起来,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脚踝。回头,只看见一张戴着银质面具的脸,面具后的眼睛里满是嘲弄与杀意……

“南寻白!怎么回事?!”谢祈颂又惊又怒,扶着几乎要昏过去的云惊羡,对着靠在南衡身上的南寻白大喊。

那女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那两只泥塑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鲲鹏遮天,毒蛇噬心,前世因果今生报……”

“你到底是什么人?对他们做了什么!”谢祈颂厉声喝道,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女人却不理会他,只是掏出一个锦盒,将那两只泥塑小心翼翼地装好,塞进云惊羡怀里,然后又从摊位下拿出一瓶药丸扔给谢祈颂。

“安神定魂的药,一日三次,一次一粒。这两样东西,他们既然拿了,便是认了宿命,让那位小友醒来来找我吧,他能寻到。”

女人指了指南寻白,动作麻利地将所有东西打包,转眼间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站住!”谢祈颂欲要去追,却被云惊羡虚弱的声音叫住。

“谢……祈……颂……别……”云惊羡靠在他怀里,呼吸急促,眼神涣散,“头……好痛……”

谢祈颂心疼得无以复加,只得作罢。

他打横抱起云惊羡,朝着南衡道:“带着南寻白跟我走。”

南衡艰难的扶住南寻白,两人带着晕厥的人直奔云府。

云父云母此刻不在府中,不能让二人担心。

回到云府云惊羡的小院里,云惊羡靠在软枕上,眉头紧锁,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不……不要……”

谢祈颂坐在他身旁,替他擦去额头的冷汗,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神色复杂至极。

此时,躺在软榻上的南寻白忽然动了动。他缓缓睁开眼睛,瞳孔中闪过一丝猩红的杀意,猛然坐起身,右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剑,却摸了个空。

“寻白兄你醒了!”南衡在一边惊喜道。

“醒了?”谢祈颂冷冷地看着他。

南寻白回过神,看清眼前的人是谢祈颂后,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

他坐起身,揉了揉剧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小羡呢?”

“在那边。”谢祈颂指了指云惊羡,“你看到了什么?”

南寻白沉默了。

他看着不远处床榻上云惊羡苍白的脸,良久,才低声道:“我看到了……血,很多的血,还有……小羡……”

谢祈颂心中一惊:“你看到云惊羡了?他在哪儿?”

南寻白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冰冷:“不知,画面很乱,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那是他在看着我。”

谢祈颂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夜色,脑海中回荡着女人的话——“前世因果今生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云惊羡和南寻白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前世纠葛?那条紫色的飞鱼,那条黑色的毒蛇,又预示着什么?

大夫来看过,只说是受了惊吓,加上心神耗损过度,开了些安神的药便走了。

南寻白回了自己的屋子,南衡留在院中等待。

谢祈颂守在云惊羡床边,直到他呼吸平稳下来,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拿起床头的那个锦盒,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那只紫色的飞鱼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谢祈颂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的泥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南寻白坐在黑暗中,手里紧紧攥着那只黑色的毒蛇泥塑,眼神冰冷而复杂。

“祈淮……”他低声呢喃着,手指摩挲着泥塑上那条毒蛇的信子,仿佛在抚摸一把出鞘的利刃。

灯会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但那份热闹与喜庆,却已离他们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这深宅大院中弥漫的不安。

谢祈颂走出云惊羡的房间,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圆月,心中暗暗发誓:不管这泥塑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他都要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能让任何人,再伤害云惊羡一分一毫。

而此时的云惊羡,在昏睡中眉头依旧紧锁。

谢祈颂站在回廊下,看着南寻白房间透出的微弱灯光,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直觉:

南寻白,或许不仅仅是云府的客卿那么简单。

毒蛇,并非只是象征着危险与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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