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又没带伞

云惊羡将毒蛇泥塑递给南经辞,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感到了一阵轻微的震颤——泥塑在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泥塑里,正在拼命挣扎,想要破壳而出。

南经辞握紧泥塑,无数画面涌入脑海——不是他的记忆,也不是云惊羡的,而是别人的。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人的面容依旧模糊,但他知道那是谁。

白行涧。

“你在做什么?”南经辞听见自己问。

“我在等你。”白行涧说,声音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水。

“等我做什么?”

白行涧转过身来,脸上的迷雾似乎在消散。南经辞拼命想看清他的五官,却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一只湛蓝,一只耀金。

和云逸一模一样。

白行涧说,“等你来寻你的心。”

南经辞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云惊羡扶住了他的手臂,目光中带着担忧。

“你看见了什么?”云惊羡问。

南经辞的声音沙哑,“云逸。”

他选择了隐瞒白行涧的事。

云惊羡退后一步,缓缓说道:“为什么泥塑会碎?”

南经辞一愣,“从一开始就是碎的。我们以为它们是从完整走向破碎,但其实——它们是从破碎走向完整。被捏造定型,才会完整。”

他从锦盒中取出一片碎片,放在掌心。

“等裂纹爬满全身,泥塑碎掉的那一天吧”

等到那一天,就该回去了。

风起了。

挂在桥柱上的灯笼被吹得摇晃,光影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像是无数泥塑的碎片。

南经辞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释然的苦涩。

“等吧。”

——

夜里,南经辞想起白日里谢祈颂说的话,顺着自己下意识想要去的方向,去了城外的一个破庙里。

那里没有女人的身影,只有木桌上放着的一片碎片,凭着记忆,他认出来了,这是狐狸泥塑的眼睛。

南经辞紧紧的握在手心,转身回了云府。

那天晚上,南经辞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条长长的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高高的墙,墙头长满了青苔。

下着雨。

他站在一扇门前,没有打伞,浑身湿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只知道他在等一个人。

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穿着浅黄色的衣袍,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那个人抬起头——

南经辞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多么惊艳的长相,眉眼淡淡的,嘴唇淡淡的,连笑意都是淡淡的。但那双眼睛——

一只湛蓝,一只耀金。

异瞳在他脸上不但不显得怪异,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像是造物主在捏这个人的时候,特意把所有的偏爱都用在了这双眼睛上。

“你又没带伞。”白行涧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发生了很多次的事。

南经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白行涧将伞递过来,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手势,一模一样的动作。

“拿着。”

南经辞没有接伞,他伸出手,握住了白行涧的手腕。

白行涧的手腕很细,皮肤微凉,脉搏在指尖下轻轻跳动。

“我不想要伞。”南经辞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白行涧歪了歪头,那双异瞳里映出他的倒影。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

南经辞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微明,云逸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他的床,蜷缩在他枕边,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晃着。

南经辞侧过头,看着这只猫。

猫也看着他,只剩一双普通的、黄绿色的眼睛。

不是异瞳了。

南经辞将猫轻轻揽进怀里,闭上眼睛。

“等我。”他低声说。

不知道是说给猫听的,还是说给那个不在场的人听的。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点新绿。

很小,很淡,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

谢祈颂醒来后直接回了谢府,谢父谢母寻他有事便只好急匆匆的走了,一连就是十几日不见。

云惊羡每日依旧躺在美人榻上,无聊的翻着之前子林给的话本子。

南经辞每日都守在云府,当然也观察着周边的动向。

直到今天,云府来了个特殊的客人。

南衡手持折扇带着一个小厮来了云府,被人带了进来,家丁得到了云父云母的示意将人带去了云惊羡的院子。

南经辞瞧见第一眼便晃了神。

太像了,但不是。

南衡踏进院中,“惊羡兄!我来找你!”

在云惊羡的示意下子林打开了房门,等南衡进去。

南衡进去寻了个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惊羡兄,这几日无不无聊啊?”

云惊羡合上手中的话本子:“不无聊,前来何事?”

南衡:“当然是怕你无聊陪陪你啊,谢祈颂最近忙的脚不沾地的,托我来看你,刚好我也想过来。”

云惊羡只是嗯了一声。

南衡在云惊羡的院子里坐了小半个时辰,聊的无非是些城中趣闻、谁家又添了丁、哪条街新开了酒楼之类的闲话。云惊羡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里的話本子始终没有放下,偶尔翻过一页,纸页的沙沙声像是在提醒南衡——你说完了没有。

但南衡似乎天生对逐客令免疫,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惊羡兄,你成日窝在这院子里,就不闷得慌?”南衡将椅子往前拖了拖,胳膊肘撑在桌上,凑近了些,“我听说城东新来了个杂耍班子,有个会吞剑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要。”

“那城南的桂花糕呢?新开的铺子,我尝过了,比咱们常吃的那家还好。”

“不吃。”

南衡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摇着头:“你这人,真是无趣。”

云惊羡终于从話本子后面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南衡根本没有察觉,但落在南经辞眼里,像一枚细小的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只泛起一丝丝的涟漪便没了。

南经辞站在回廊的拐角处,半截身子隐在柱子后面,目光落在南衡身上,一动不动。

太像了。

不是长相。

南衡的脸和白行涧没有半分相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说话的腔调,转头的弧度,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下压的习惯。这些细枝末节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南经辞的神经。

白行涧如果站在这里,大概也会这样笑吧。

南经辞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闭了闭眼,将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不是,他不是。

他正欲转身离开,南衡的声音忽然从院子里追了过来:“哟,这位是?”

南经辞停下脚步。

南衡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歪着头打量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异瞳,只有普通的、深褐色的虹膜,但目光清澈得有些过分,像是山涧里的水,一眼能望到底。

“你是惊羡兄的朋友?”南衡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南经辞转过身,微微颔首:“南寻白。”

“南寻白?”南衡的眼睛亮了一下,“咱们是本家啊,我也姓南,在下南衡,你哪个南?”

“南方的南。”

南衡笑了,笑声清脆,像是碎玉落在瓷盘里:“那不就是同一个南嘛,走走走,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怪生分的。”

他说话的语气太过自然,自然到南经辞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人像是认识他很久了,好像他们之间从来不存在“初见”这件事。

南经辞没有拒绝,跟着他走进了院子。

子林搬了把椅子来,南经辞在云惊羡的另一侧坐下,三个人在廊下围成一个小小的半圆。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南衡的肩头落了一小块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南衡显然是个闲不住嘴的人,刚坐下就又开了腔:“南寻白,你名字挺好听的,谁给你取的?”

南经辞想了想:“不记得了。”

“这都能不记得?”南衡瞪大了眼睛,“那你记性可不太好。”

南经辞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

他的目光落在南衡搁在桌上的手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白行涧的无名指上,也有一道疤。

南经辞移开了目光。

“你在看什么?”南衡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哦,这个啊,小时候被瓷片划的,都十几年了。”

“十几年前?”南经辞问。

“对啊,那时候我才七八岁吧,在街上跑摔了,手里抱着的碗碎了,割了这么一道,当时还下着雨呢。”

南衡比划了一下:“回到家血流了一手,把我娘吓坏了。”

七八岁,下着雨,一个在街上跑摔了的孩子。

南经辞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眼底的情绪,用不经意的语气问:“南公子为何不打伞呢?”

南衡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咿呀,我忘了,我记得我带伞了,但是后面回家还是湿透了。”

南经辞目光一滞,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南公子,你是哪里人?”

“本地的啊,祖上三代都住这儿。”南衡不假思索地回答。

“从小就在这里?”

“不然呢?”南衡笑了,“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南经辞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一样的疤痕,一样的位置。

这只是巧合?这话南经辞自己都不信。

如果不是呢?如果不只是巧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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