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想要你

是谢祈颂。

不,是迟惊宿。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谢祈颂……”

南经辞瞳孔骤缩,正要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子林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几分慌张:“公子!谢公子出事了!”

云惊羡和南经辞同时看向院门。

子林推门进来,脸色煞白:“谢公子他……他晕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而且……而且他手里攥着一片泥塑碎片,怎么都掰不开!”

云惊羡猛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去。

南经辞跟在后面,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谢祈颂离开云惊羡的院子不过一炷香的脚程,子林引着二人赶到最近的院子里,几个下人正手足无措地围在床前。

谢祈颂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嘴唇发青,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指缝间露出一角紫色的釉面。

正是那片失踪的鲲鹏鱼尾。

云惊羡走上前,试图掰开谢祈颂的手指,却发现那几根手指像是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刀。”他沉声道。

子林慌忙递上一柄裁纸刀。云惊羡用刀尖轻轻撬开谢祈颂的拇指,试图将碎片取出。

碎片刚一松动,谢祈颂忽然猛地睁开眼。

谢祈颂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对不起……归梨……”

云惊羡的动作顿住了,他从未告诉过谢祈颂他的表字。

他手中的碎片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碎成了粉末。

谢祈颂的手指终于松开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面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云惊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昏迷中的谢祈颂,沉默了很长时间。

南经辞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云惊羡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云惊羡对谢祈颂就像祈淮对迟惊宿一样。

只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疲倦。

像是等了这个答案太久,久到已经忘了为什么要等。

——

午后,云惊羡独自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

南经辞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会醒的。”南经辞说。

“我知道。”云惊羡淡淡道。

沉默了很久。

南经辞忽然说:“我昨晚梦到了一个人。”

“谁?”

南经辞说,“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想起了一件事——他给过我一把伞。下雨天,他什么都没说,把伞递给我就走了。”

云惊羡转头看他:“你觉得他是谁?”

南经辞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手中的毒蛇泥塑。

蛇身上的裂纹又长了一些,从七寸蔓延到了蛇腹,几乎要将整条蛇劈成两半。

南经辞低声说,“云逸呢?”

云惊羡偏过头去,“那边,没有体温。”

院中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在抓握什么永远抓不住的东西。

不远处传来一声猫叫。

云逸蹲在墙头,异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安静地注视着院子里的一切。

它的尾巴轻轻晃了晃,像在数着什么。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晃一下,毒蛇泥塑的裂纹就长一分。

只是还没有人注意到。

南经辞走过去朝云逸张开手:“云逸,过来。”

云逸听懂了南经辞的话,调到南经辞怀里,南经辞抱着猫对云惊羡道:“我带云逸过去。”

云惊羡点点头,南经辞便抱着猫回了自己的院子。

南经辞将猫放在桌上,“你都知道?”

云逸摇了摇猫猫头。

南经辞皱起眉头:“你是迟惊宿的猫。”

云逸点点头,又摇摇头。

南经辞:“这是在哪里?”

云逸干脆舔了舔爪子,猫眼中却是冰冷。

南经辞有些不耐:“还要待多久?”

云逸放下爪子,爪子指了指南经辞手中满是裂痕的毒蛇泥塑,又意有所指的指了指桌上放着的白棋。

南经辞大概有些懂了:“等泥塑碎了就可以回去了?”

云逸点了点猫猫头。

“白,是白行涧吗?他也在这里面?”

云逸摇了摇猫猫头,猫爪子意有所指的指了指南经辞心脏位置,再次指向白棋。

“……我对白行涧的的心?”

云逸点点猫猫头,猫眼底充斥着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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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干脆利落的用猫尾沾了茶杯里的水,在桌上一笔一划的写。

你对他有什么心,你不知道?

南经辞沉默了。

他对白行涧……是不齿之心。

“我知道。”

猫尾利落的又写下一行字。

在泥塑还未彻底碎裂前,寻回你的心。

南经辞抿唇,“那祈淮呢?”

猫尾顿了顿,才写下:

由他。

云逸写完便蜷起尾巴,不再理会南经辞。它跳下桌案,卧到窗台上,眯起眼睛,像是要睡了。

南经辞看着桌上渐渐干涸的水痕,“由他”二字正在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湿迹,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毒蛇泥塑,裂纹又多了几道,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蛇身,随时都会碎开。他将泥塑小心地放回锦盒里,起身走到窗边。

云逸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白色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淡黄色光。

南经辞伸手,轻轻抚过它的背脊。这一次,他感受到的体温不再冰凉,而是微温的,属于活物的温度,大抵是真正的云逸走了吧。

现在睡在这里的,只是一只普通的猫。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院子。

南经辞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脑子里反复浮现那四个字——

寻回你的心。

他对白行涧那不齿之心。

他从来都知道那是什么心,在修仙界在他身侧的时候就知道。

在那个下雨天,那把油纸伞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只是他当时并不知道那个人是白行涧,而白行涧似乎也不记得了。

这件事本身就像一只癞蛤蟆望着天上的天鹅,不,比那还不如——至少癞蛤蟆的觊觎是天性,而他的心思,是僭越。

所以他从来没有说过。

从来没有。

他当时把那把伞收好,晾干,想等第二天就还了回去,却再也没有见到那个人了。

后来他得了机缘,修为突飞猛进,却淡忘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张脸始终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他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知道这个人对他很重要,却想不起这个人的样子,想不起这个人的声音,想不起自己到底对这个人是怎样的——

不,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种心思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只是被埋藏在最深处,等着被挖出来。

而现在,泥土已经松动了。

南经辞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云府的花园。

花园里有一座小小的石桥,桥下是一方枯池,没有水,只有积年的落叶和灰尘。他站在桥上,低头看着干涸的池底,忽然觉得这方枯池很像自己的心——

明明有过心思歹念,却连痕迹都不敢留不下。

“你在这里。”

身后传来云惊羡的声音,南经辞回头,看见云惊羡站在回廊的尽头。

“谢祈颂怎么样了?”南经辞问。

云惊羡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木大夫说没有大碍,是郁结攻心,开了安神的方子。”

两人并肩站在石桥上,沉默了一会儿。

云惊羡忽然说:“云逸呢?”

“在我屋里睡了。”

“睡了?”

“嗯。”南经辞知道他在问什么,“现在只是一只普通的猫。”

云惊羡点了点头,看不出情绪,他将灯笼挂在桥柱上,双手撑着桥栏,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南寻白,”他忽然叫了全名,“为什么会有这些?”

南经辞沉默了片刻,说:“有人在等。”

“等什么?”云惊羡转头看他,“等你,等我,还是等谢祈颂?”

南经辞说:“我不知道。”

他们在等我们回去……

云惊羡沉默了很久,久到南经辞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低下头,看着枯池里的落叶。

“谢祈颂叫我的表字的时候,我听见了。”

“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他说对不起。”

南经辞心头一动。

南经辞斟酌着措辞,“他做了什么?”

云惊羡摇摇头:“我不知道,可我就是觉得这样。”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毒蛇泥塑——不知什么时候,他从南经辞的锦盒里拿走了它。

裂纹又多了,蛇身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细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为什么毒蛇是你,鲲鹏是我?”云惊羡问。

南经辞没有回话,云惊羡便自顾自的说起来:

“毒蛇从不主动伤人,除非被逼到绝境。而鲲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而鲲鹏化而为鸟,其翼若垂天之云,看似逍遥,实则一生都在往南飞。往南往南,永远在往南。它不是在追求自由,它是在逃。”

“逃什么?”

“逃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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