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泥塑碎了

翌日清晨,云惊羡是被一阵寒意冷醒的。

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透着一股将明未明的惨白。

他撑起身子,脑袋里像是被塞了铅块一般沉重。

目光落在地上,云惊羡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只鲲鹏泥塑碎了。

碎片散落一地,紫色的釉面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干涸的血迹。他分明记得昨晚将它搁在桌案上,他起身走过去,看了一眼窗外,大概是被风吹掉在地上碎了吧。

“云逸。”他低声唤道。

猫窝里空空如也。

云惊羡揉了揉眉心,将碎片一片片拾起。指尖触到其中一片时,忽然传来一阵灼痛——碎片边缘锋利,划破了他的指腹,一滴血珠渗出来,恰好落在一截鱼尾状的碎片上。

血珠没有滑落,而是缓缓渗进了釉面里,像被吞噬了一般。

云惊羡盯着那碎片,恍惚间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遥远,模糊而沉闷。

“……师兄……”

有人在喊他。

“……祈淮师兄……”

那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云惊羡浑身一震,猛地将碎片扔回桌上。

他大口喘着气,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祈淮,又是这个名字。

南寻白昨晚问他梦见了什么,他敷衍过去了大半,只说了些无关紧要的画面,但他没有告诉南寻白的是——他提剑自刎血洒那玉阶之上。

梦里感受到了脖颈冰凉的痛,坠落时心脏被生生剜出的剧痛,那种痛太过真实。

云惊羡解开衣襟低头看去——没有痕迹。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也没有任何痕迹。

像从未存在过。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才将衣襟拢好,路过铜镜时,余光瞥见镜中自己的模样,面色苍白得有些过分。

子林端着早膳进来时,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公子,您没休息好?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必。”云惊羡坐下,拿起筷子,却又放下了,“你看见云逸了吗?”

“云逸?”子林想了想,“今早好像瞧见它往后院去了,许是去扑蝴蝶了。”

云惊羡“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他用了半碗粥便搁下了碗筷,起身去了后院。

云府的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是云惊羡祖父那辈种下的,树干粗壮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

云逸正蹲在树根旁,舔着自己的爪子。

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那双异瞳在晨光中一只湛蓝一只耀金,安静地看着云惊羡走近。

云惊羡蹲下身,与它平视。

“是你打碎的?”

云逸喵了一声,蹭过来用脑袋拱他的手心。

云惊羡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它抱起来。他只是看着这只猫,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云逸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又喵了一声,声音软糯,与寻常的猫儿并无分别。

云惊羡伸出手,慢慢抚上它的背脊。手指触到皮毛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极其微弱的、不属于猫的体温——或者说,不属于活物的温度。

冰凉,像是摸到了一截埋在土里的骨头。

他的手顿住了。

云逸却忽然从他手下滑开,轻巧地跳上墙头,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了墙的另一边。

云惊羡站起身,望着那道墙沉默了很久。

——

另一边,南经辞一夜未眠。

他从云惊羡的院子离开后,回到自己院中在门槛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了那只毒蛇泥塑。

月光下,蛇身的鳞片纹路清晰可见,每一片都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刻出来的,蛇眼碧绿,在暗处隐隐泛着光。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忽然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蛇的七寸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不像是摔的或磕的,倒像是……被人刻意划出来的。

南经辞用指甲沿着那道裂纹轻轻刮了刮,指尖忽然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低头看去,指尖上多了一个针尖大的血点。

血渗进了裂纹里。

下一秒,泥塑在他手中剧烈震颤起来。

南经辞险些将它摔出去,但他咬紧了牙关,死死攥住。泥塑的温度骤然升高,烫得他掌心发红,像是握着一块刚从炉中取出的炭。

然后,他看见了。

属于云惊羡,或者说是祈淮的梦和自己的梦。

他看见云惊羡站在通天玉阶之下,白衣猎猎,手中握着一柄长剑。玉阶极高,一眼望不到头,尽头处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宫阙。

自己站在祈淮对面。

“惊羡,”他听见自己说,“快去。”

“等等。”云惊羡声音清冽如泉。

“为什么?”

“等人。”

自己好半晌才道:“你等不来他了。”

云惊羡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画面一转。

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中,四处是烧焦的梁柱和碎裂的砖瓦,天是红的,像是被血浸透了。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他在找什么东西。

不,他在找一个人。

他翻过一具又一具尸体,手上沾满了血和泥,指甲劈了也不觉得疼。他找遍了整片废墟,最后在一根倒塌的柱子下面找到了——

一只狐狸泥塑。

是白行涧的小狐狸。

他颤抖着将铃铛捡起来,却发现泥塑早经布满了裂纹,像是随时都会碎开,他捧住泥塑,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来晚了。”

可是他在对谁说?

他在对白行涧说。

——

南经辞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看手中的泥塑——裂纹还在,但似乎比刚才长了一些,从七寸处一直蔓延到了蛇尾。

掌心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是在修仙界的事情。

他想起来曾经还只是被人欺负的年纪——那是一个下雨天,他站在廊下躲雨,有人从身后走过来,将一把油纸伞递到他面前。

“拿着。”

只有两个字,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南经辞低头看过去,来人小小的脸蛋精致漂亮,和女生一样,脸颊两侧还有婴儿肥,明明应该是很爱笑的年纪。

他接过了伞,抬头想说声谢谢,却只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那个小小的背影,穿着浅黄色的衣袍。

那是白行涧最常穿的颜色。

他是白行涧。

南经辞猛地站了起来,他怎么就偏生忘了呢。

他径直往云惊羡的院子去,刚转过回廊,就看见谢祈颂站在院门外,面色阴沉。

“南寻白。”谢祈颂拦住了他,语气不善,“这么早,来找云惊羡?”

南经辞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谢公子不也是?”

谢祈颂的目光在南经辞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昨晚在屏风后面的人,是你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南经辞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目光越过谢祈颂的肩膀,看向院内。

云惊羡正站在院子里,似乎在等谁。

看见南经辞,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移到谢祈颂身上,冷淡道:“谢祈颂,你先回去吧。”

谢祈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云惊羡——”

“我说了,回去。”云惊羡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谢祈颂沉默了很久,最终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南经辞一眼。

“那个女人让你去寻她,说你能寻到。”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戒备、敌意,还有一种南经辞看不太懂的情绪。

像是……怨毒。

南经辞毫不在意的点点头,毕竟之前迟惊宿也这样看过他,他无所谓的。

至于谢祈颂是不是迟惊宿,他还要观察。

等谢祈颂走远,云惊羡才将南经辞让进院子,关上了院门。

他指着桌上的锦盒:“鲲鹏碎了,碎片在这里,但少了一片。”

南经辞接过锦盒看了看,又看了看桌上摆着的那些碎片,忽然问:“少了哪一片?”

“鱼尾。”云惊羡道,“昨晚我睡着前还完好无损,醒来就碎了。而且……我手上的血渗进去了。”

他将划破的指尖给南经辞看,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周围的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色,像是中毒的征兆。

南经辞心中一沉,将自己指尖的伤口也露了出来。

两处伤口一模一样,连青色的范围都别无二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些泥塑不是普通的物件。

“我看见了一些东西。”南经辞低声说,“是……你在玉阶上等人。”还有白行涧。

云惊羡:“我听到有人叫我祈淮师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倒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南经辞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小羡,你有没有怀疑过自己?”

云惊羡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并没有。”

南经辞闻言,未出口的话也就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了。

“为什么这么问?”云惊羡问。

南经辞摇头,“有人叫你祈淮。”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尘封已久的东西。

云惊羡的脑海中忽然涌入了大量的画面——快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他看见了一座座宫阙,看见了跪在血泊中的人,看见了那只贯穿他胸膛的手在抖。

手的主人,他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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