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谢祈颂,我等等你(四千字)

南寻白消失了,没有人记得云府有个南客卿。

子林只觉得是自己记错了,他端着早膳走进云惊羡的院子时,照例往西跨院的方向瞟了一眼。

他每天总觉得那个方向少了点什么,但具体少了什么,他想不起来。

阳光照在空荡荡的院门上,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本就是一间从来没有人住过的屋子。

“公子,今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莲子羹。”

子林将食盒放在桌上,摆好碗筷。

云惊羡靠在美人榻上,手里依旧拿着那本翻了很多天的话本子,听见子林的声音,他“嗯”了一声,没有动。

子林偷偷看了他一眼,云惊羡的脸色比昨日又差了些,苍白得像一张宣纸,颧骨的轮廓更加分明了。

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公子,您昨晚又没睡好?”子林小心翼翼地问。

云惊羡翻了一页书:“睡了的。”

子林没再问,他收拾好桌上的东西,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云惊羡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侧躺在榻上,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拿着话本子。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手臂,再移到他的手背。

那双手,越来越瘦了。

“公子,我在为你寻些新的话本子来好不好?”

云惊羡头也没抬:“不用了,这样就好。”

子林只能作罢,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海棠还在落,花瓣铺了一地,粉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雪。

云惊羡放下话本子,侧过头,看向窗外。

海棠花开到了第七天,已经开始败了。花瓣的边缘泛着枯黄,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石阶上,落在窗台上。蜜蜂还在一朵半谢的花上忙碌,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越过花,落在更远的地方——西跨院的方向。

那间屋子的门始终关着。

云惊羡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端起莲子羹,舀了一勺,慢慢喝了。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十几天一样。

寡淡,微甜,咽下去之后什么味道也留不住。

谢祈颂来了。

他来的时候,云惊羡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太阳。

春日的阳光不烈,暖洋洋地裹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

云惊羡闭着眼睛,头微微仰着,脸朝着天空的方向,像一株缺水的植物在汲取最后一点水分。

谢祈颂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看着云惊羡的脸,看着他凹陷的颧骨和淡的几乎没有颜色的薄唇,看着他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的衣袍,看着他的手——那双本就纤细的手,现在更是瘦得骨节分明,搁在膝头,像是两件被人遗忘在那里、迟早会被收走的物件。

他终于走了进去,脚步很轻,但云惊羡还是听见了。

“来了?”云惊羡没有睁眼。

“嗯。”谢祈颂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株半谢的海棠花树,花瓣偶尔飘落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像某种无声的语言。

谢祈颂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这是济世堂新配的药,木大夫说比之前的方子好,让你试试。”

云惊羡睁开眼,看了看那个瓷瓶,没有说话。

“吃了吗?”谢祈颂问。

“什么?”

“午饭。”

云惊羡想了想:“吃了半碗粥。”

谢祈颂的眉头皱了一下,极快,像被针扎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平静。他从食盒里取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推到云惊羡面前:“这是让厨房炖的参汤,你喝一点。”

云惊羡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谢祈颂。

谢祈颂的眼底有血丝,嘴唇有些干裂。

他四处奔走操劳、彻夜不眠的去寻找养人的药方,只是想要云惊羡能好受一点,多留一点时间。

云父云母和谢父谢母也很关心云惊羡的身体,时常打探派人去寻找能人药方。

云惊羡是静的,是慢慢下沉、缓缓熄灭、一点一点从这个世界抽离的那种疲惫。

总是茶不思饭不想,也不是个事儿。

云惊羡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喝了大半碗才放下。

谢祈颂看着空了大半的碗,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归梨。”他忽然叫了云惊羡的表字。

云惊羡看着他。

谢祈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好好歇着。”

他站起身,将药瓶和汤碗收好,整了整衣袖。

“我走了。”

“嗯。”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归梨。”

“嗯。”

“你再等等,好吗?”

等等我,再多给一点时间陪陪我。

我舍不得你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但云惊羡听见了。

他回答:“好。”

谢祈颂等了片刻,终于迈步走了。

他的背影在回廊的拐角处消失,衣摆被风吹起一角,像一只飞不高的鸟,扑腾了两下,落进了阴影里。

云惊羡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双手。

阳光落在上面,将那些青色的血管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那片话本子上撕下来的纸,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

上面写了一行字,但祈淮独手指摩挲着后面四个字。

一响贪欢。

谢祈颂,我等等你,等你和我说心悦我的时候。

他不知道这是谁写的,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只是前些日子早上醒来的时候,这张纸出现在他的枕边,他就顺手收进袖中。

也许是他自己写的,也许是子林放的,也许是风吹进来的。

他记的事情越来越模糊了,越去想,脑子便只剩空白。

他看了几秒,将纸重新折好,放回袖中。

天色渐晚,云惊羡躺回床上休息,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玉阶,没有血,只有一条长长的巷子,青石板路,两边的墙很高,墙头长满了青苔。

下着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

他站在一扇门前,没有打伞,浑身湿透了。

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穿着浅黄色的衣袍,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那个人抬起头——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但那双眼睛很清楚,一只湛蓝,一只耀金。

“**,拿着。”那个人说,将伞递过来。

云惊羡没有接,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将伞塞进他手里,转身走进了雨里。

浅黄色的衣袍在雨中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化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了。

云惊羡握着伞,站在雨中,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伞,为什么是伞?

他忽然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那个人是谁,而是想起——他曾经有过一把这样的伞。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他记不清的地方,有一个人给了他一把伞。他把那把伞收起来了,收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可是那个地方在哪?这个人是谁?

我认识他。

他拼命想,画面碎片一样飞来飞去,怎么也拼不完整。

然后他醒了。

他这一觉睡的很沉,醒来时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

屋檐下悬着的花铃没有响,海棠花也没有落,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云惊羡躺了很久,终于撑起身子,披了件外衣,摸索着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晃了一下,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他走到桌前,点亮了灯,灯火摇曳着亮起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而单薄。

他坐了很久,坐到了天亮。

子林端着早膳进来的时候,云惊羡坐在桌前看着窗外。

子林放下早膳,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公子的眼眶是红的。

“公子,您怎么了?”

云惊羡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几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子林慌忙递过帕子,云惊羡接过去,擦了擦嘴角,继续喝。

喝完了一整碗。

子林端着空碗走出房间的时候,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在了碗里。

他真的很伤心很心酸,他每天都在害怕云惊羡突然悄无声息的离开。

公子今天喝粥的样子,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像是在跟谁证明——我还活着,我还在吃,我还没有放弃。

云惊羡在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

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只剩几片残叶在风中摇晃。

城外的桃花应该开了,但他看不见——他从来没有出过浔江,也没有想过要出去。

他坐在石凳上,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地上。

子林端了药来,放在他手边。

“公子,药好了。”

云惊羡“嗯”了一声,没有动。

子林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公子,您在等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也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答案。

云惊羡沉默了很久。

久到子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云惊羡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花落地的声音。

“也许在等某个人,等他的一句话,也许在等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低下头。

“也许只是在我等碎掉。”

子林的眼眶又红了,他想说“公子您别这么说”,但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公子说的是实话——那具越来越瘦的身体,那张越来越白的脸,那双越来越暗淡的眼睛,都在说同一句话。

他在碎。

没有人能拦住。

那天夜里,云惊羡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将整个院子照得像一座水底的城市。石阶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地上铺着的花瓣也是白的。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展开。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月亮慢慢地移,从东边移到西边,将他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猫叫,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云惊羡睁开眼,看向窗外。

墙头上蹲着一只白猫,黄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是云逸。

它蹲在那里,尾巴绕在爪子前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云惊羡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来了。”

云逸跳下墙头,轻巧地落在地上,踩着月光走到窗前,仰头看着他。

云惊羡伸出手,云逸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他轻轻抚摸着云逸的背脊,感受着那微温的、属于活物的温度。

“你去哪里了?”云惊羡低声问。

云逸没有回答,只是将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云惊羡没有再问。

他抱着猫,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天快亮了。

他只是每天坐在这里,等着看今天太阳还会不会照常升起。

如果会,他就再喝一碗粥,再翻几页话本子,再在院子里坐一个下午。

等日落。

等天黑。

等月亮升起来。

等那个人。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照进来的时候,云惊羡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云逸。

猫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尾巴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把伞,那个梦,那双一只湛蓝一只耀金的眼睛。

“白行涧。”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念这个名字,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只是觉得念出来的时候,心口某个地方忽然暖了一下。

像一缕风吹过一片荒原,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

只是吹过了。

让人知道,风还在吹。

这个世界还在转。

他还没有完全碎掉。

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

云惊羡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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