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清明番外:此时未竟(白行涧图)

雨是半夜开始落的,无声无息,浸透了整座庭院。檐角垂下的水帘,像一条条断裂的银线,在微凉的晨雾里泛着幽光。

窗外桃花树被雨压弯了腰,粉色的花瓣零落成泥,混着雨水在石阶上蜿蜒,像是一道道未干的泪痕。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冷香、不知名的野草混合出的味道,闻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南经辞总是睡不好。

他早早的起身推开门,撑起一把伞走入雨幕中去,去一个他每天都会去的地方。

这把伞是白行涧给他的。

栖云山里的清明,总是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雨丝斜斜地织进松林,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耳语,诉说着那些陈年的旧事。

远处的山峦被雨雾抹去了棱角,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黛色剪影,孤零零地立在天边。

通往坟茔的石阶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响起的沉闷叹息。

路边的野梨花开得正盛,却被这无情的雨打落了大半,残瓣粘在湿透的碑石上,白得刺眼。

总是这样的日子,南经辞坐在坟前,也不管是否干净直接坐在墓碑旁,头倚靠在墓碑边上,手里的伞朝墓碑那边倾斜,像是在为那人打伞。

这是白行涧的墓。

白行涧走了。

留他一个人留在原地苦苦挣扎。

他的思绪总是放空的,只要放空了思绪,眼前慢慢模糊,就会出现白行涧的身影。

记忆里的白行涧还是那个会朝自己眉眼弯弯笑着朝他招手的少年。

会很乖很乖的喊他“经辞哥哥。”

人前叫他师兄,人后就叫他哥哥。

只是那么一个心思单纯,怕疼不耐痛的人,怎么能做到走的时候连一句痛也说不出。

对啊,是说不出口的。

他开口时比话先涌出来的是血。

七窍流血,油尽灯枯。

浑身经脉寸寸断裂,灵台破碎,骨头都碎完了,眼睛瞎了,耳朵听不见了,右腿和右手也血肉模糊的没了。

是很痛的吧,子欲。

你算天改命,瞒天过海,保住了所有人,但独独没有保住你,独独走了你。

你为什么不带走我,你为什么还要让我独独留在这里。

为什么?

你回来带我走,带我离开。

耳边响起白行涧的声音。

“经辞师兄你看!这发饰多漂亮啊,多适合你!”

“经辞师兄!你摸摸小狐啊,很可爱的。”

“经辞师兄……”

“经辞哥哥……”

“……别恨……我……师,兄……”

我如何不恨?我恨不起来。

我恨你凭什么抛弃我一人赴死。

我恨你万事做绝做尽不留退路。

我不恨你,我恨我自己。

我恨自己没用,没能陪你一起。

我恨那些痛为什么不在我身上。

为什么所有的伤痛都由你来承担,为什么偏偏是你?

你说人死后化作山间清风,伴人岁岁年年安。

可你什么也没有留给我。

南经辞仰面闭目,任雨落满睫。

风过无痕,他连一缕魂魄也抓不住,唯有空山寂寂,再无回音。

祈淮,迟惊宿,花若枝来过一趟。

几人心有灵犀的不说话,就那么坐在坟前,一呆就是几个时辰。

四位仙尊三位鬼王也来过,沉默的待了一会儿才离开。

天色渐暗,祈淮拍了拍南经辞的肩膀,花若枝给了南经辞一个拥抱,迟惊宿只是默默的站着,没有动作。

他做什么也无法安慰南经辞。

几人走了,南经辞仍未离去。

孤山里独他一人一墓。

他将伞搁至一旁,倚着墓碑,将脸贴于冰凉的石面,仿佛能触到那人残留的温度。

雨丝浸透衣衫,寒意却抵不过心间的荒芜。

南经辞握紧双臂,喉间哽住一声呜咽。

眼泪终究落下,混着雨水淌过脸颊。

南经辞攥紧衣襟,压抑的呜咽在喉间滚动。他曾发誓不哭,可坟前草木皆寂,再无人责备他脆弱。

间或传来山雀啼鸣,一声声似在唤魂。

南经辞仰头向天,雨水灌入喉间,呛出一声苦笑。

魂若可归,他又何苦独守这空山孤冢?

难以言说的痛,如藤蔓缠住心肺。他怨天命不公,可怨意终被思念淹没,化作风吹散。

白行涧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皆刻在骨血里。

只是空虚。

空余这满山烟雨,空余这孤影独坐。

该走了。

南经辞缓缓起身,最后抚过碑文。指尖沾满雨水,字迹在掌心洇开,模糊了生死之界。

回忆里残存的记忆,皆化作此刻胸口的灼痛,痛得他几乎窒息。

有时他疑心这只是一场大梦,梦醒后,那人该坐在窗前,执笔轻笑。可梦终究不醒,他亦终究不返。

南经辞踏过泥泞,背影渐融于雨幕。

他知道,此生再难与那人共立山涧,共赏花开。唯有这清明烟雨,年年如约,伴他独赴孤坟。

南经辞望向天边,雨云渐散处,似有故人虚影。

他轻声呢喃:“我来寻你。”

想至此,他忽觉释然,转身最后望一眼坟茔。

转身踉跄下山,每一步皆踏在回忆的泥泞里。身后坟茔隐入雨雾,唯有心间那声低语,随雨声渐远:此生未竟,来世续缘。

——

你可曾听见?这满山雨声,皆是他未说尽的言语。

他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唯余烟雨空蒙,笼罩着那方孤零零的坟,与未亡人的思念。

你可曾看见?坟头那只他来时带来的枯枝,遗落在不远处,落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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