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长命锁

从桃花林回来之后,谢祈颂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不是变了,是把他藏在骨头里的那股劲全部翻了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摊在所有人面前,不怕人看,也不怕人笑。

他回到家就和自己父母坦白,和云惊羡的父母坦白。

得到了两家人无奈的答应,他直接搬进了云府。

不是以客人的身份,是以未婚夫的名义——他甚至没有跟云惊羡商量这件事。

他只是某天早上带着几个人搬着几个箱子出现在院门口,子林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进了云惊羡的房间,让人东西放在地上,然后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开始收拾屋子。

云惊羡靠在床头,看着他把桌上歪斜的笔筒摆正,把窗台上干枯的花换成新折的杏枝,把散落的话本子摞成一叠,压在镇纸下面。

“你在做什么?”云惊羡问。

谢祈颂头也没回:“住下来。”

“谁同意了?”

“你。”

云惊羡沉默了一瞬:“我没有。”

谢祈颂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笃定:“你没有说不。”

云惊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像是懒得跟他争,又像是默许了。

谢祈颂把那当作同意。

那天下午,他去了城中最负盛名的盛安寺。

盛安寺建在城东的半山腰上,青石板路从山脚一直铺到寺门,一共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谢祈颂到的时候已经是申时,日头西斜,将整座山照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他没有走上去。

他在第一级台阶前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双手撑在身前,额头叩下去,叩在冰凉的石面上,一下,两下,三下。

一步一叩首。

每上一级台阶,他就跪下去,叩一个头,然后站起来,走一步,再跪下去。

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九百九十九次跪拜。

九百九十九次叩首。

山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沙石打在脸上,生疼。

他的膝盖很快磨破了,血渗过衣料,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浅红色的印记。额头也破了,血珠沿着鼻梁往下淌,被他用袖子胡乱一抹,继续叩。

路过的香客纷纷侧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停下脚步看了很久,最终默默走开。

谢祈颂不在乎。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长命锁。

盛安寺的大师有一把开过光的长命锁,据说是一位得道高僧临终前亲手加持的,锁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每一笔都是一句经文。

这把锁从不轻易给人,求锁的人必须先叩完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然后在佛前跪足三个时辰,心诚则灵,心不诚——大师不会拿出来。

谢祈颂叩到第五百级的时候,膝盖已经痛到麻木了。不是不痛,是痛到一定程度之后,身体会自动切断痛觉,像有人拔掉了那根线。他的意识变得很清晰,清晰到有些过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心跳声,听见衣料摩擦石板的沙沙声,听见远处寺庙里的钟声。

一声,一声,又一声。

他在心里数着。

不是数台阶,是数日子。

他知道,如果九百九十九次叩首能换来一天,他就叩一辈子。如果三个时辰的跪拜能换来一个时辰,他就跪到死。

他叩完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寺庙的大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门楣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将“盛安寺”三个字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谢祈颂跪在门前,膝盖下的衣料已经磨穿了,露出的皮肤血肉模糊,和伤口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

他没有站起来。

他就那么跪着,一步一步地膝行进了寺门,穿过庭院,穿过回廊,一直跪到大雄宝殿的佛像前。

神像很高,高到仰起头也看不见神像的脸。绘彩的石身在烛火中泛着沉静的光,低垂着的眼帘,眼中满是温柔,慈悲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像是在看着世间每一个人,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耀金与湛蓝藏在眼底,只余一点色彩显露。

谢祈颂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地面,双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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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许愿。

他只是跪在那里,把自己放在佛的面前,不祈求,不哀求,不哭,不说话。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站在父亲面前,什么也不用说,父亲什么都知道。

夜深了,寺里的和尚来添了三次灯油。

谢祈颂跪了三个时辰,一动不动。

钟声响了十二下,子时已过。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施主,起来吧。”

谢祈颂抬起头,看见一个白眉白须的老道长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这是你要的东西。”老道长将锦盒递给他。

谢祈颂伸出双手接过,手指在发抖。他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把银白色的长命锁,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字迹端正而温润,像是一个温和的人在轻声说话。

锁的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长须归矣,魂归来兮。”

谢祈颂将长命锁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老道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公子,这把锁能保平安,但保不了命。命是天定的,不是人能求来的。”

谢祈颂睁开眼睛,看着老和尚,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

“那你还求?”

“我不是在求命,”谢祈颂说,“我是在求他心安。”

老和尚看了他良久,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谢祈颂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撑不住他的身体了。他晃了一下,扶着供桌的边缘稳住了,将长命锁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寺庙,走下了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膝盖弯一下就是一阵钻心的疼。但他没有停,也没有慢,他甚至走得比上山时更快——因为天亮之前,他要把长命锁戴在云惊羡的脖子上。

他回到云府的时候,天还没亮。

子林蜷在回廊的长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还攥着一块帕子,眼角有干涸的泪痕。谢祈颂没有吵醒他,轻手轻脚地走进了云惊羡的房间。

云惊羡睡着了。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睡得很安静,呼吸轻得像一缕烟,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锁骨像两道浅浅的沟壑,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谢祈颂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他的脸,听着他的呼吸。

然后他轻轻蹲下来——膝盖痛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忍住了——从怀里取出长命锁,解开银链的扣子,小心翼翼地绕过云惊羡的脖颈,在颈后扣好。

锁面贴着云惊羡的锁骨,银白色的光在月光中微微发亮。

云惊羡没有醒。

谢祈颂在床边坐了下来,将云惊羡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把冰凉的树枝。

他握着那只手,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床沿上。

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那么抵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弯到不能再弯,却还是没有断。

第二天早上,云惊羡醒来的时候,摸到了脖子上多出来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银白色的长命锁。锁面上刻着四个字——“长命百岁”。

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坐在床边的谢祈颂。

谢祈颂的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额头上有一块破皮的伤痕,膝盖处的衣料磨穿了两大块,露出里面结了痂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痂的伤口。他就那么坐着,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像是等了很久。

“这是什么?”云惊羡指着长命锁。

“长命锁。”谢祈颂说。

“我知道是长命锁,谁给你的?”

“求来的。”

云惊羡看着他额头上的伤,看着他磨破的膝盖,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和嘴唇的干裂。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需要。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那把长命锁,银质的锁面被他的体温捂得微温。

“丑。”他说。

谢祈颂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戴着吧,丑也戴着。”

云惊羡没有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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