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看吧!凌大哥,我就说肯定藏着新货!谢二哥,你惦记的这本出新篇了。” 华阳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册子,顺手将那本《仙君伏魔录·幻海篇》扔给旁边的男子,自己则坐在旁边的条凳上,饶有兴致地翻开了那本《三山记》,刚看了两行,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谢寰接过《仙君伏魔录》,翻了两页,冷哼道:“我就知道九幽没死。”九幽是《仙君伏魔录》中贯穿全文的大反派。

直到如今,呆愣已久的宁音终于回过神来,再次对上凌霄望向她的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破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与恍惚,“你……你是……凌霄仙君?”

“哎呀,闹了半天,你还不知道我们是谁?” 华阳合上书册,暂时从《三山记》情节里脱离,极自然地将书卷顺手塞进了自己腰间一个看似普通的锦囊里,起身走到宁音身边,一手亲昵揽住宁音瘦削的肩膀,半扶半按地让她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动作行云流水,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天之骄女特有的明朗与自来熟:“来来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便是你《花月缘》《长恨无涯》《闺门韵史》以及《仙君伏魔录》系列的男主角,凌家少家主,天榜第一,名震九霄的凌霄仙君!”

“我呢,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华阳便是!” 她拍了拍自己胸口,下巴微扬,“天榜之上,也曾高居第三!你写话本,想必听过本仙君的威名吧?”

最后,她指向一旁正垂眸细看《伏魔录》的谢寰,撇了撇嘴:“至于这个黑着脸,活像谁都欠他八百灵石没还的,叫谢寰。”

宁音怔怔地望向眼前这张明媚鲜活,顾盼神飞的脸庞。

华阳……这个名字,连同这张精致却气质迥异的脸,瞬间撞开了她记忆深处某扇沉重的门。

眼前的华阳,如同正午最炽烈的阳光,明媚张扬,带着未经磋磨的傲气与鲜活,而千年后锦官城中的那位华阳夫人,却是被禁锢在紫薇阁中,眉眼间满是挥之不散的怨愤与绝望。

宁音几乎脱口而出:“你是……华阳?”

“哟!还真听说过我?” 华阳眼睛一亮,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却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哎呀,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虽然如今排名略有浮动……但巅峰时刻谁没有呢?”

谢寰连眼皮都未抬,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音,“一天到晚不务正业,你敢说你如今的排名吗?”

“……至少我曾经辉煌过!总比你这个万年老七要好。”华阳懒得搭理他,注意力很快又转回到宁音身上,凑近了些,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趣和跃跃欲试的光芒,甚至带着点哄诱的口气:“不说这个了,林姑娘是吧?你看,咱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你那本《长恨无涯》我看过,写得可真带劲!那行侠仗义、心怀苍生的凌霄仙君,遇到身世凄惨、楚楚可怜的孤女,不仅出手相救,还亲自传授功法,让她亲手刃仇敌,快意恩仇……这桥段多好啊!”

她顿了顿,指着自己,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你看,这行侠仗义,修为高深,还特别美丽有耐心的仙君,为什么就不能以我为原型呢?我华阳仙子也是古道热肠侠名远播啊!要不……你也给我量身写一本?保证比你之前写过的所有话本都精彩!”

“啊?”宁音看着华阳,又转头看向低头沉浸在《仙君伏魔录》中的谢寰,眼前一切大大出乎宁音的意料,甚至还有一种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恍惚。

然而下一秒,梦境般的恍惚就被打破。

一直静默旁观的凌霄,忽然伸出了手,轻而易举地捏住华阳后颈处的衣领,将她从宁音身边拎开半步。

“诶诶诶!凌大哥!我还没说完呢!林姑娘你……” 华阳手舞足蹈地挣扎抗议,话还没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只剩下一串模糊的“唔唔”声,瞪大了双眼朝凌霄的方向无声的抗议。

一旁冷着脸的谢寰见状,发出一声带着些许幸灾乐祸意味的嗤笑:“活该。”

凌霄并未理会华阳的无声抗议,他松开了拎着衣领的手,任由华阳在一旁徒劳地比划,自己则看向懵然状态的宁音,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温和,“闹剧一场,让姑娘见笑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宁音回过神,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声音微哑:“……宁音。”

“林音姑娘。” 凌霄重复一遍,名字在他清越的嗓音里似乎多了几分别样的韵味,“姑娘所著话本,文笔清丽,架构规整,于凡俗之中蕴含奇思,确有过人之处,家中小辈……时有传阅,以至族中几t位长老亦是略有耳闻。”

他话锋微转,“只是,其中某些情节与人物,与实情略有出入,于家族清誉有扰,故而长老命我几人前来,略作提醒,还望姑娘日后著述,于此类情节上多加斟酌,或可……” 他略一停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一旁正努力用眼神表达“选我选我”的华阳,“如华阳所言,另择他人为主角,不失为稳妥之法,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见宁音不说话,凌霄沉默片刻,凭空取出一枚玉佩,“今日唐突,惊扰了姑娘,此乃我凌家信物。”

他将玉牌递至宁音面前,“姑娘日后若遇难处,或有何紧急事宜,可持此令牌,前往九霄之内任何一处有凌家产业或标识之地求助,凌家子弟见牌,必当鼎力相助。”

宁音看着那块雕刻着凌字的玉牌,迟疑了片刻,终是伸出手,小心地将那枚玉牌接过。

玉质温润厚重,压在掌心,沉甸甸的。

“姑娘收下玉牌,可是答应了?”

宁音深吸口气,按耐住心头的纷乱,抬头看向凌霄的眼睛,又仿佛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在这一刻,她几乎要控制不住那股荒谬的冲动,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紧紧抱住眼前这个与记忆中重叠又截然不同的身影。

她很想告诉他自己这十年过得有多辛苦,告诉他自己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告诉他,她很想回去。

但她知道,他不是宴寒舟。

站在她面前的,是千年前高高在上的凌霄仙君。

他的人生尚未经历那场颠覆一切的背叛与陨落,他的记忆里没有宁音,没有千年后的生死与共,他此刻给予的些许宽容和一枚玉牌,或许只是高位者随手施下的一点无关痛痒的“规矩”或“怜悯”。

于他而言,自己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巨大的失落像冰冷的潮水般灭顶而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如此,便不打扰姑娘了。” 凌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门外走去,白衣拂动间,带起一阵清冽的微风。

谢寰也终于合上手中的书册,随手将其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沉默跟上了凌霄的步伐。

“唔!唔唔!” 华阳见状大急,连忙指了指自己还被禁言的嘴巴,又指了指宁音,最后充满怨念地瞪了凌霄一眼,这才跺了跺脚,不甘不愿地追了上去。

门外日光灿烂,洒在三人肩头。

看着就要跨出书局大门的凌霄的背影,宁音眼眶一阵热意毫无征兆上涌,视线迅速模糊,朝凌霄方向扑了上去。

什么仙凡之别,什么千年之隔,什么他是凌霄不是宴寒舟……所有的顾虑、惶恐、理智,在这一刻都被她狠狠摒弃。

她完全不管不顾了。

伸出双臂,死死环抱住眼前这具清瘦挺拔却陌生的身躯。

她现在只想,只想抱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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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音的双臂死死环住凌霄的腰身。

触感是温热的, 衣料下是劲瘦而真实的躯体,终于不再是每天深夜从噩梦中醒来漆黑一片的虚无。

可这具身体,与她记忆中曾背她走过梅州城的宴寒舟截然不同, 要更削瘦一些,也更僵硬一些。

宁音把脸埋在他背后白衣的褶皱里, 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 瞬间浸湿了那片衣料, 泪水咸涩, 混着她这十年来积压的恐惧、艰辛,还有此刻近乎荒谬的失而复得。

凌霄身体刹那间紧绷, 僵硬。

时间仿佛就此凝固。

书局内飞扬的尘埃在从门扉斜照进来的光束里静止,窗外街市隐约的喧嚷, 也变得模糊遥远。

一侧的华阳猛地刹住脚步,双眼圆瞪, 一只手捂住了自己根本说出不话的嘴,另一只手扯了扯身侧的谢寰,挤眉弄眼不断使眼色。

谢寰反应倒是没华阳这么大,只是看向宁音的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被紧紧箍住的凌霄低低咳嗽一声, 提醒道:“林姑娘。”

见宁音没有反应, 凌霄转头看向一侧的华阳。

华阳与他目光相接, 眼珠飞快一转,伸手就一把揽住谢寰的腰,整个人故作亲昵地靠在他肩头,仰起脸,故意朝凌霄做出满眼深情的模样,说不出话的嘴里还夸张重复着“凌霄仙君”四个字,眼底满是促狭与看好戏的戏谑。

“……”凌霄低声再次提醒:“姑娘, 此举逾矩了。”

宁音终于回过神来,环抱住他腰身的手顿时僵住,在这一刻,理智彻底占据上风,瞟了一眼腰间的引魂灯,无数心思涌上心头,她闭上双眼,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思绪,试图凝神,引动那深深刻印在神魂中与引魂灯连接的契约法诀。

引魂灯散发滢滢光芒,却被正午刺目阳光所掩盖。

凌霄无奈,再次看向一侧的华阳。

终于解了禁言的华阳一个箭步上前,“好了好了别哭了,我懂,任谁突然见到天榜第一,凌家少家主,传说中的人物站在眼前,激动一下,抱一抱,完全可以理解,这说明我们凌大哥魅力无边,对吧?”

她偏过头,冲凌霄眨眨眼,语调轻快:“大哥你也体谅些。人家这般倾慕你,写出那许多故事,长老们老派,总说于礼不合,换作是我,有人肯这般以我为主角,描摹成叱咤风云的盖世英豪,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华阳。”凌霄出声,成功让华阳收敛了后续的打趣。

原本只是无奈任由她抱着,神情略显僵硬的凌霄,倏然一怔,眉心蹙起,下一瞬,那点残存的无奈神色褪得干干净净,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右手疾出,五指扣住宁音仍停留在他腰侧的那只手腕,力道清晰而不容转圜,骤然回身。

日光从他肩背后方汹涌扑入,将他挺拔的身影拉成一道修长的黑影,将宁音整个单薄的身形,笼进一片带着微凉气息的阴影里。

宁音腕上一紧,随即被那不容抗拒的力道带得向前半步,几乎跌入他怀中。

她骇然抬眼,脸上泪痕狼藉,视线模糊撞进凌霄低垂的目光里。

幸好,那双幽深如古井寒潭般的眼里没有震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多少惊讶,只有一片平静的深邃。

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几分探究与审视,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抱歉……”她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胡乱用手背抹了把脸,“我……我没想到自己还能见着活的,凌霄仙君,一时之间……太激动了。”

看着她满脸未干的泪痕和眼中残余的惊悸与茫然,凌霄沉默片刻,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你刚才做了什么?”

语气算不得友善,气氛顿时凝重。

一侧的华阳收敛了所有嬉笑,疑惑又警惕地看着宁音,“怎么回事?她身上……有古怪?”

谢寰没有说话,但手已握上剑鞘。

凌霄没有回答华阳,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宁音。

那无形的威压让宁音不由自主地后退,脊背撞上身后书局大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停在宁音面前一步之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极具压迫性地在她周身打量,从散乱的发髻,到沾了尘土的单薄衣衫,最后,落在她下意识护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上,以及……她腰间那盏看似普通的旧灯上。

“不知姑娘腰间这盏灯,是何物。”

宁音脸色一僵。

她仅仅是心念刚动,引魂灯刚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就被他感知到了?修为与洞察力如此之高?

她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引魂灯,强自镇定道:“这……这是我无意间得来的旧物,看着是个油灯。”

凌霄不再多言,只朝她伸出了手。

宁音心头警铃大作,担心他看出引魂灯的秘密,紧紧攥着灯绳,并不放手。

但她的抗拒毫无意义。

没见凌霄有任何动作,宁音只觉得腰间一轻,那盏引魂灯已自行脱离了她的掌握,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稳稳落在了凌霄摊开的掌心之中。

“诶!你们……” 宁音下意识伸手去夺,脚步刚动,眼前身影一晃,华阳已拦在了她面前,脸上已没了之前的嬉笑。

“林姑娘,稍安勿躁,凌大哥于炼器一道颇有心得,寻常物件过眼便知,t让他看看,定能知晓这是何物,或许还能指点你一二。”

说着,目光也好奇地投向凌霄手中的灯盏,“大哥,可看出这是什么东西?”

凌霄垂眸,指尖拂过引魂灯斑驳冰凉的盏身,那温润的光晕早已彻底内敛,灯盏看起来与普通的旧铜灯无异。

他凝神感应了片刻,眉心的蹙痕未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缓声道:“这灯盏材质特殊,似乎……是个用以镇魂安神的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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