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她顿了顿,给听众一个反应的时间,果然看到不少人点头附和,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仙君们斩妖除魔,护佑一方,乃是咱们凡俗百姓的倚仗,不过,诸位可知道,在仙门之中,也有一个榜单,专为那些未满百岁便已惊才绝艳的年轻英杰所设,名曰——天榜。”

“而高居这天榜榜首的,正是咱们今日故事里提到的那位凌霄仙君!”

“小女子不才,便与诸位分说一段,这天榜第一的凌霄仙君,早年游历四方时,诛灭为祸一方的冰魔轶事!” 她声音微微压低,带上一丝神秘与肃杀,“话说,在咱们九霄大陆极北之地,有一片终年积雪之所,那里人迹罕至,却潜藏着一头修行千年,能操控风雪幻化城池的冰魔……”

故事再次开始。

经过昨日的实战和一夜的琢磨,她的节奏把握得更好了,语速张弛有度,对气氛的渲染,细节的描绘,也更加纯熟。

“好!”当讲到凌霄一剑诛灭冰魔之时,茶楼内爆发出的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铜钱如雨点般投向台上。

刘掌柜站在柜台后,看着满堂宾客,笑得见牙不见眼。

日子,便在茶楼的惊堂木声、喝彩声与铜钱叮当声中,一天天、一月月地流过。

宁音讲述的故事,从“凌霄仙君诛杀冰魔”,到“凌霄仙君血战血魔”t,再到“凌霄仙君识破傀儡妖魔阴谋”……一个个完全杜撰但精彩纷呈的故事,在她口中诞生,经由茶楼这个小小的舞台,传遍了苍南县城的大街小巷,甚至名声渐渐传到了邻近的乡镇。

她从最初那个穿着旧衣、面色苍白的小姑娘,变成了茶楼里一块响当当的招牌,身上的衣物从洗得发白的旧衫,换成了料子更好的新衣裙。

那条从苍南县城到小林村的土路,她坐着村长的牛车,来来往往,走过了一遍、两遍、无数遍,看惯了路旁四季变换的田野,听熟了老牛车吱呀呀的声响,也见过了无数次绚烂的日出与沉静的日落。

而家中,五岁的阿寄,长高,长大,学堂里,从最初认得寥寥几个大字,到如今已能提笔写下整篇工整清秀的文章,被老秀才捋着胡子称赞“颇有灵气”。



这一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在屋里。

宁音伏在特意置办的一张旧书桌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写满字的纸张,她正提着一支自己改造的炭笔,皱眉凝思,口中念念有词:“不行,这句写得太平了,得给续集留个悬念,不能写得太圆满,得改改……”

看着纸上写的“只见那凌霄仙尊立于山巅,衣袂翩翩,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归去”,宁音大手一挥,改成“山风猎猎,吹动他墨色衣袍,而那深邃目光,却望向更远处翻涌的云海,仿佛那里,藏着更凶险的危机……”。

“嗯,就这么写!好了!这一卷,总算完成了!”

她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成就感的笑容。

早已放学回家,如今个头快赶超她的阿寄,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温书,此时闻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阿姐,恭喜你又完成一本!这本《仙君伏魔录·幻海篇》肯定比前两本卖得还好!”

“那当然!” 宁音毫不谦虚,眉眼弯弯,“这本故事更曲折,人物也更丰满,保管和之前一样,书一印出来,立刻就被抢空!”

“阿姐你真的太厉害了!” 阿寄由衷赞叹,脸上满是自豪,“从前在茶楼说书,风吹日晒的,现在直接出书,坐在家里就能赚钱,赚得还比从前多多了!村里人都羡慕我!”

“这叫什么?这叫知识变现!” 她耐心解释道,“一个故事在茶楼说一个月,大家听腻了,钱也就赚到头了,但我总不能两三天就编出一个全新的精彩故事,哪有那么多灵感?但是,苍南县之外的百姓,都没有听过这些故事啊!我把它们写下来,印成书,让书局卖到府城,郡都,甚至更远的地方去……以后啊,咱们说不定就能躺着赚钱了!”

“好了不说了,我去城里把书交给王老板,你自己在家好好的。”

“阿姐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知道啦!”

宁音如今有钱了,不仅给村长安排了一匹快马,也给自己安排了一匹快马,每日从小林村到县城的时间从原来一两个时辰到如今半个时辰就能到。

只是宁音敏锐感知到今日和以往不同,苍南县城算是个无名小城,以往除了每三年一次的测灵大会外,城中少见修仙之人。

但今日,宁音一进城,便发现有几名修仙之人在城中来去匆匆。

赶到文墨书局时辰还早,书局的老板不在,伙计伙计送上一杯茶水。

茶水温热,宁音小口啜着,目光扫过书架上琳琅满目的书册,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堂帘子一掀,王老板搓着手,满面红光快步走了出来。

“哎哟林姑娘,你可终于来了!”王老板将她请到里间更清净些的小厅,“新一册的书写得如何了?”

“我今日来便是来送样书的。”

宁音将厚厚一沓《仙君伏魔录·幻海篇》递给王老板,王老板大喜过望,接过翻开一看,瞧见仙君伏魔录·幻海篇这几个字,脸上笑容顿时散了几分。

“这本?”见宁音不语,王老板看了眼屋外,压低了声音说道:“林姑娘,我不是和您说过了吗?您这书搁三四年前,火!可如今读者老爷们看得多了,不免腻味,销路实在……平平,您最近,还有没有写……那个……”

王老板意有所指。

宁音会意,也谨慎瞥了眼虚掩的厅门,神神秘秘从怀里拿出另一本,边递给王老板边低声说道:“低调点啊,我弟弟不知道我在外面写这些。”

王老板翻过书,见第一页写着《三山记》,继续往后翻,越看,脸上笑意越盛,“放心放心,咱们不是第一次合作了,我知道该怎么做,哎,还是这书好啊,之前您写的《花月缘》《闺门韵史》《长恨无涯》一出,大家都争着抢着买,林姑娘,我对您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您怎么能想到……把这高高在上的仙君、真人,写成这般……咳,这般缠绵悱恻、跌宕起伏的话本故事呢?这本《花月缘》,好家伙,凌霄仙君竟成了一位被污蔑谋反的丞相公子,落难下狱,幸得公主垂怜……还有这本《闺门韵史》……”

“好了好了,别说了,”宁音咳嗽两声,小脸通红,顺手将桌上那本《仙君伏魔录·幻海篇》又往前推了推,“《仙君伏魔录·幻海篇》记得出啊,出了送些样书到我小林村。”

“放心,我一定办妥。”

说完了正事,宁音似是闲聊般无意间问道:“王老板,今日我进城,怎么见着好几位仙君在城中?莫不是咱们苍南县城发生了什么大事?或是……妖魔?”

“嗨!”王老板笑道:“林姑娘不必担心,仙君来咱们县城不是这一天两天了,来了好些天了,我也问过,说是有一妖魔逃窜到咱们郡都,但已经被诛杀殆尽,如今仙君们也只是在咱们这排查,放心,并无妖魔余孽,不必惊慌。”

“如此,那我就放心了,今日时辰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王老板捧着那本《三山记》,笑得见牙不见眼,亲自将宁音送出了书局门口。

宁音确实还有事要办。

小林村那间老屋,几年前她用第一笔说书赚的银钱修缮过一回,但房子毕竟年岁太老,这两年又开始四处漏雨,她盘算着,这次索性找人将老屋推倒,在原址上重新起一座结实敞亮的青砖瓦房。

她手指无意识抚过腰间悬挂的那盏外表看起来与普通旧铜灯无异的引魂灯。

她已经打算好了,如今她赚的钱已经很多了,足够在苍南县城或是郡都买上一个大宅子,等明年阿寄考上乡试,她就离开小林村,去更广阔的天地,正式开始寻找凌霄的踪迹。

九霄大陆浩瀚无垠,她知道这无异于大海捞针,或许,穷尽此生也难觅其影。

但……总得去找。

走过一个无人的小巷,宁音敏锐察觉到身后似乎总隔着一段距离,缀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她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

行至巷子中段一个岔口,她眼角余光瞥见前方巷子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抱臂而立,微微低着头,逆着巷口透进来的天光,恰好堵住了她的去路。

宁音脚步瞬间顿住,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毫不犹豫,转身就往回走。

可方才还空无一人的来路巷口,此刻竟也被人堵上了。

又是一个高大身影沉默矗立在那里,挡住她的去路。

劫财?还是……逃窜的妖魔?

宁音顿感不妙,不敢有丝毫犹豫,趁那高大身影还未完全转身,忙拐进小巷岔道,凭借着这几年对县城的了解,左拐右拐又回到了书局。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书局半掩的门内,反手将门板合上,背靠着门板,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王老板被她这狼狈模样吓了一跳,连忙绕过柜台上前,“林姑娘?您这是怎么了?不是刚走吗?怎地……”

宁音张了张嘴,气息还未喘匀,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听得砰一声巨响,书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猛地踹开!

刺目的日光混杂着飞扬的尘土,一股脑儿涌了进来,刺得宁音下意识眯起了眼。

就在这光线晃眼的刹那,两道迅捷如风的身影已从门外抢入,一左一右贴近。

宁音只觉颈侧一凉,还未回过神来,就被人一左一右以剑鞘压着脖子仰面摁倒在案桌上。

握剑的女子一手压着宁音,一脚踩着长凳,恶声问道:“《仙君伏魔录》你写的?”

宁音点头。

“《花月t缘》《长恨无涯》《闺门韵史》也是你写的?”

宁音摇头如拨浪鼓。

低沉的声音响起,“还敢否认?哪只手写的?砍了!”

“二哥,别和她废话了,我看,两只手都砍了算了!”

宁音咽了口唾沫,不敢说话。

女子朝外高声道:“凌大哥,人找到了!”

屋外高挑的身影逆光走进,刺眼的光线勾勒出他周身朦胧的轮廓,面容依旧隐在背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腰间的引魂灯散发滢滢光芒。

微光拂去朦胧,清晰勾勒出他的脸。

宁音终于看清了他。

眉目俊朗,轮廓深邃。

凌霄俯身望着她,唇角笑意撞入眼帘,语气带着微妙的促狭:“好久不见。”

“又写了什么新鲜故事?”

“——说给我听听?”

宁音仿佛呆了一般, 怔怔望着面前的人一言不发。

“喂?” 那穿着劲装的女子凑近了些,弯下腰,狐疑地打量着宁音呆滞的脸, 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眼珠都不动, 不可思议道:“不至于吧?真吓傻了??”

旁边那男子见状, 连忙将一直虚压在宁音颈侧的剑鞘移开, 低声道:“还不是你, 非要学话本里那般装腔作势吓唬人,看吧, 真把人吓出毛病了,她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细胳膊细腿的,哪经得起咱们这么折腾?”

“你现在倒怪起我来了?刚才谁压剑鞘压得最起劲?谁嚷嚷着哪只手写的砍了?” 女子不服气地回嘴, 却也忍不住又瞟了宁音一眼,见她还是那副魂游天外的模样,小声嘀咕,“真这么不经吓?”

还是瘫软在柜台后的王老板先反应过来, 连滚带爬到几人脚边, 不住地磕头作揖,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几位仙君息怒!仙君饶命!小人……小人有眼无珠,罪该万死,冒犯了仙君天威!可这事……这事真和这位林姑娘没多大干系!她……她就混口饭吃,那《花月缘》《长恨无涯》《闺门韵史》什么的……绝非她所写!”

女子闻言,转过头,看着磕头如捣蒜的王老板,忽然“扑哧”一声乐了, 方才那点懊恼烟消云散,起了玩心,故意板起脸道:“你这老板还挺仗义,既然不是她写的,那就是你这个老板利欲熏心,故意败坏仙君清誉咯?那……不砍她的手,砍你的手好了,反正书是从你这书局流出去的。”

说着,还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王老板吓得面无人色,额头冷汗涔涔,话都说不利索了:“小人……小人也是迫于生计,混口饭吃……仙君明鉴,明鉴啊!”

“行了,华阳,别胡闹了。” 一直旁观的凌霄开口制止华阳胡闹,目光掠过瘫软的王老板,再看向仍失神的宁音,唇角弧度似乎深了些许,又问了一遍,“最近……当真没有什么新故事了?”

王老板闻言,眼珠子飞快转动,下意识瞥了一眼柜台底下,到底没敢将宁音新给他的《三山记》拿出来,声音发颤:“没……没了!真没了!仙君,小人哪敢再有存货?上次……上次之后,就再不敢收这类稿子了!”

“我才不信呢!” 华阳撇嘴,径自走向柜台,在略显凌乱的台面和后面的书架间扫视,不过片刻,眼睛一亮,伸手从柜台内侧一个半开的抽屉里抽出两本册子。

一本正是那《三山记》,另一本则是《仙君伏魔录·幻海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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