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干什么!干什么!不是说了让你……”门再次被拉开,林村长火冒三丈的脸出现在门后,待看清是宁音和她身后的凌霄时,后半截呵斥卡在了喉咙里,脸色变了变,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不满,“阿音?怎么是你?这大半夜的……”

“天快亮了,没时间细解释了,我长话短说。”宁音打断他,“大林村和小林村,虽然很早之前分了家,但我们始终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后山有极厉害的妖魔要出来了,天一亮就会有仙师赶来捉拿,斗起来必定是天翻地覆,为了不伤及无辜,两村的百姓最好都立刻离开这里!我知道这话听着吓人,您可能一时难以相信,但话我带到了,该怎么做,在您。”

说罢,她不再看林村长变幻不定的脸色,一把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村长,几乎是半拖半架地,强行拉着他转身就往回走。

凌霄最后瞥了一眼僵在门口,脸色惊疑不定的大林村村长,以及依旧沉睡在黎明前最后黑暗中的大林村,没再说话,转身跟上宁音。

回到祠堂时,天色已然泛白,东方的云层被染上淡淡的金边。

祠堂前的空地上,人群虽不安,但在雨生等人的安抚下,已基本安静下来,正清点着人数,收拾着不多的行李。

宁音将村长扶到一边坐下,自己则快步走进人群,目光急切地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倏地,她脸色一白,似乎想到了什么。

“阿寄呢?”她猛地抓住身边的雨生,声音因骤然升起的恐慌而尖利起来,“我弟弟阿寄呢?!谁看见阿寄了?!”



“阿姐——”

阿寄猛地从睡梦中惊醒,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茫然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阿姐?”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朦胧的晨光。

阿寄抬手用手背在额头上探了探,高热似乎已经退了,他看了眼窗外,天色还未大亮,原该继续再睡一小会,只是方才被那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噩梦惊醒,此刻睡意全无。

他穿好叠放在床头的干净衣服,下了床,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阿寄心中浮起一丝疑惑,阿姐向来起得晚,怎么一大早就不见了?还有仙君和那个凶巴巴的阿重,去哪了?

但他转念一想,或许是阿姐见他病着,自己去村里郎中那儿再抓药了,或是仙君有事早早出门了。

少年没有多想,用凉水草草洗漱了一番。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想起昨日因为高热,先生留的文章他还没来得及看,现在先生应该还没起床,他可以提前去学堂温习一二,不至于等到先生提问时一问三不知。

打定主意后,阿寄便不再迟疑,转身出了院门,朝着学堂走去。

来到学堂小院外,里面静悄悄的。

阿寄想着先生或许还未起身,便放轻了脚步,走到学堂那扇虚掩的木门前,正想着自己先去温习文章,却不曾想,甫一轻轻推开门,清晨的天光随着门缝溜进,正好照亮了学堂前方书案后端坐的一个身影。

先生穿着平日那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平静看着门口略显局促的少年,似乎已经在这等他多时了。

“先……先生!”阿寄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脸上有些发烫,“学生见过先生,学生来早了。”

“不早,进来吧。”

“是。”阿寄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走进。

先生并未问他为何这么早就来了,而是说道:“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

阿寄闻言一怔,不解其意,但仍老实回答:“先生教导过,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学海无涯,学生资质愚钝,更须得加倍用功,勤勉不辍才行,岂敢因小疾便懈怠功课。”

先生脸上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坐吧。”

“谢先生。”阿寄在平日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怀里掏出昨日先生交给他的那篇文章,“先生,昨日学生回去的路上突感不适,发了高热,不曾仔细研读先生留下的文章……请先生责罚。”

“无妨,现在看也是一样的,时间,还有些。”

“是。”阿寄心下稍安,连忙铺开纸张,收敛心神,开始认真默读起来,文章是先生精心挑选的时政策论,立意深远,引经据典,需要静心揣摩。

但也许是因为早上起得急,又未曾进食,刚将文章通读过一遍,试图理解其中深意时,腹中便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学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阿寄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窘迫地垂下头,不敢看先生。

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默不作声地起身朝外走去,再进来时,手上拿了一些吃食,放在阿寄面前,“学业固然重要,也要顾惜身体。”

阿寄连忙起身:“多谢先生关怀。”

“坐下吃吧。”

阿寄重新坐下,拿起一个馒头,三两口便下了肚,温软的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里,他又端起先生给他倒的一杯温热茶水,慢慢喝下。

待稍微缓过劲,胃里熨帖了,他看着面前那个散发着清甜果香的苹果,再次起身,双手将苹果捧起,恭敬地递向先生:“这个苹果,先生您吃吧,学生……学生吃馒头就很好了。”

先生看着他,目光在他捧着苹果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缓缓摇了摇头,“你吃吧,我已经……吃过一个了。”

阿寄见先生神色如常,也不好再推辞,只得应道:“是。”

他坐回座位上,看着掌心里那个红润可爱的苹果,鼻尖萦绕着诱人的甜香,他拿起苹果,在衣袖上轻轻擦了擦,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果肉清脆,汁水丰沛,一股清甜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金色的朝阳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将第一缕璀璨的光芒,斜斜照了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少年专心咀嚼的侧脸,和先生那双深沉难辨t的眼睛。

远处,隐隐约约,似乎传来了什么喧哗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却听不真切。

阿寄心想,这苹果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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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寄!”

学堂的门被猛地从外推开, 宁音气喘吁吁冲了进来,晨光随着她一同涌入,照亮了室内漂浮不定的微尘。

看到趴在木桌上一动不动的熟悉背影, 她松了口气。

“先生。”她定了定神,朝书案后端坐的人影匆匆行了一礼, 目光却落在弟弟身上, “阿寄?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快醒醒, 跟阿姐回去。”

说着便急步上前。

凌霄却拦住她。

宁音一愣, 不解地回头看向凌霄。

后者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越过她, 落在了端坐的先生身上。

先生坐在案后,目光平静迎向二人, “许是昨夜没歇好,温书时乏了, 便睡着了,让他再睡会儿吧。”

凌霄没有理会这话,他将宁音轻轻拉到自己身后,向前踏了半步, 隔在宁音与书案之间, “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体内初醒的灵根……为何气息已绝。”

“……什么?!”宁音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看着先生,又慌忙看向仿佛只是沉睡的阿寄,“你……你毁了他的灵根?!为什么?!”

“正因我对他寄予厚望,”先生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才必须帮他, 做出这个……对他而言,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宁音无法理解先生的所作所为,“你为什么要替他自己做决定?先生!他是你的学生!是你最看重的弟子!你对他寄予厚望!你怎么能……怎么能下得了手?!”

“没有灵根,他便只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先生平静道:“或许考取功名,光耀门楣,或许碌碌一生,平安终老,但至少,他不会被卷入那些……他根本无力承担,也绝不该承担的因果,至少,他不会变成连他自己都憎恶的模样。”

“他才十五岁,什么因果,为什么自己都憎恶……”宁音浑身一颤,顿时哑口无言。

就在不久前,在刚刚得知阿寄可能就是未来的林重青,并且身负天灵根时,她自己也曾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冒出过类似阴暗的念头,如果……如果废了他的灵根,让他只能做一个普通人,未来读书,考取功名,不掺和修真界的是是非非,是不是就能避开那注定的悲剧?

可如今,亲耳听到灵根被废已成事实,亲眼看着阿寄无知无觉地趴在冰冷的木桌上,她心底翻涌上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松了一口气。

她还清晰地记得,阿寄被华阳邀请入九天剑阁时,那双骤然亮起,对未知世界纯粹向往的眼睛。

那光亮,曾让她心惊,也曾让她……有一丝隐秘的、为人姐的骄傲。

若是阿寄醒来知道,自己灵根被废……

一片压抑的沉默中,凌霄忽然开口,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先生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我是不是……曾经见过你。”

先生闻言,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许多年前,天榜大比,群英荟萃,仙君你于擂台之上,剑试群雄,风华绝代,是万人瞩目的天榜第一,而我……”他顿了顿,“止步第五十名,遥望过仙君风采,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吧。”

“你也曾是修仙之人?”

“我不仅是修仙之人,”先生的目光投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十五岁中举,本可殿试夺魁,平步青云,却偏偏……被测灵石验出身负灵根,在家国抱负与长生仙途之间,年少轻狂,自诩不凡的我,选了后者。”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枯瘦的双手,“后来……我吃了后山的一种野果,灵根便枯竭了,也好,落得清净。”

“你也曾经走过修仙路!”宁音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她挣脱凌霄些许的阻拦,朝前迈了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你明明知道这条路意味着什么!阿寄他聪明善良,他也想像你们一样斩妖除魔,济世救人!就算前路艰难,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你凭什么……凭什么替他做决定?凭什么剥夺他选择的权力?!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很有可能让他因此恨上你!成为日后……”黑化的契机。

先生沉默了片刻,垂眸看着桌案上清晰的木纹,声音喃喃:“少年人啊……心气总是高的,眼界一开,便看山不是山,人若是贪心,这山望着那山高,三心二意,摇摆不定……到头来,怕是哪条路都走不到头,只落得……满盘皆输,面目全非。”

“你怎么就断定,阿寄考功名,要比修仙好?”

先生没有回答宁音的话,看向始终沉默的凌霄,忽然问道:“凌霄仙君这些年,斩妖除魔,守护苍生,想必……剑下亡魂,不在少数吧?”

凌霄嘴唇微抿,没有出声。

“不知仙君手中,除了妖魔的血,可也曾沾过……无辜凡人的性命与鲜血。”

凌霄依旧沉默。

“当你与那些妖魔缠斗时,神通波及,剑气纵横,可曾留意过……那些因你斗法余波而倒塌的房屋,那些来不及逃,甚至根本无处可逃的凡人?”

宁音喉咙发紧,艰涩地替凌霄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想要……想要彻底铲除妖魔,守护更多人的和平,一些……一些牺牲,或许……不可避免。”

“是啊,不可避免。”先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苍凉的嘲讽与深切的痛苦,“当年,我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某个火光冲天的夜晚,“许多年前,我跟随宗门前往一处出现妖兽的镇子斩妖除魔,清水镇,一百四十七条人命……葬身火海,大部分,不是死于妖魔之手,而是死于……我们与妖兽斗法时的真火,剑气,崩塌的屋梁瓦砾。”

“事后,那妖兽的皮毛内丹,在黑市卖出了天价,我们一行人,因斩妖除魔、为民除害,得到了宗门嘉奖,可没有一个人,提起清水镇那一百四十七条……冤魂。”

“这就是修仙世界,光鲜亮丽,仗剑天涯的背后……视凡人如草芥,神通之下,皆是蝼蚁。”

“我厌烦了这个世界。”

先生的目光落到阿寄沉睡的侧脸上,眼神无比复杂,“这个孩子,聪明,善良,对世间万物都怀着最干净的好奇与善意,我将后半生所有的心血与期望,都倾注在了他身上,看到他犹豫不决的模样,像极了当年那个在科举与修仙间选择了后者的自己,我所做一切,是希望他……不要重复我当年错误的老路,更不要靠近那个……将人命轻贱如尘的世界。”

“我不是在害他。”

“我是在救他。”

宁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驳斥,想怒吼,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重如千斤,最终只化作一片无言的沉默。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到阿寄身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弟弟单薄的后背。

阿寄毫无反应。

凌霄上前,沉默将少年从冰冷坚硬的木桌上扶起,将他背到背上。

阿寄的头无力地垂落在凌霄肩侧,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临出门前,宁音停下脚步,扶着粗糙的门框,再三犹豫,挣扎,终究还是侧过半边身子,没有回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此处后山有妖魔,不多时会有宗门前来除妖,您……跟我们一块儿走吧,离开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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