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的叹息。

“不必了,从我踏进小林村的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想过离开这里。”

“我叫沈砚,曾居天榜五十,也曾于秋闱夺魁,我曾诛杀无数妖魔,也有无数凡人因我而死。”

“我身上背着的一百四十七条人命,今日,或许……终于能给他们一个迟来的交代。”

他的目光越过宁音的肩膀,落在了凌霄背上那个昏迷的少年身上,“重青,盼你……脚踏实地,莫失本心,亦不负……青云之志。”

沈砚的声音随着晨风,在空旷的学堂里渐行渐远,也渐行渐轻,最终消散在门外越来越亮的金色阳光里,再无踪迹。

回村的路上,天色已大亮,霄背着阿寄,步伐沉稳,宁音默默跟在身侧,心乱如麻。

凌霄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凌霄微微偏过头,看向自己肩头月白的衣料上,无声无息地晕开了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

宁音这才惊觉,阿寄一直紧闭的双眼眉睫早已湿透,而t他紧贴着凌霄肩膀的侧脸,泪水正源源不断地安静地淌下,浸透了那层单薄的衣料。

“阿寄……”宁音的声音发颤。

阿寄睁开通红的双眼,缓缓从凌霄身上下来。

“你都听到了?”

阿寄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良久。

“其实……”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先生若是直接和我说,他希望我能放弃修仙,安心去考取功名,走那条他认定的安稳的路……我会答应他的,我一定会答应的。”

“但我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若我真是打从心底里这么想,心甘情愿这么选,那我此刻,就不会这么难过。”

“阿姐,我是个……虚伪的人。”

看着阿寄脸上那无声汹涌的泪水,宁音将他拥入怀里,“不是的,你难过,不是因为没了灵根,无缘仙途,你难过的是……先生的欺骗,先生的为你好,却唯独剥夺了你选择权的……所作所为。”

“阿寄,别恨他,不要去恨他,他也只是一个……偏执的可怜人。”

“先生教导我十年, ”阿寄抬起头,眼眶红肿得厉害,眼底布满了血丝, 可那双眼睛里除了深重的疲惫与痛楚,却寻不到一丝恨意, “我不会恨他。”

看着弟弟那双澄澈的眼睛, 宁音心头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终于稍稍一松, 一股酸涩的热意涌上鼻腔,用力握了握阿寄冰凉的手。

倏然间, 破空之声尖锐地撕裂了清晨尚且宁静的空气。

三人抬头,只见数道凛冽刺目的剑光, 如流星赶月,自北方天际疾掠而来, 在小林村上空稍作盘旋,便齐齐转向,径直朝着村东后山方向纵横射去,凌厉的剑气余波扫过丛林, 惊起林中惊鸟无数。

“这是……”

凌霄一直凝望天际的脸色微沉, “宗门的人到了……不能再耽搁了, 立刻走!”

几人不再迟疑,转身便朝着祠堂方向疾奔而去。

祠堂里,村民们正焦急地引颈张望,待看到他们身影出现,顿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阿音他们回来了!”

“阿寄!你这孩子跑哪去了?可担心死你阿姐和我们了!”慧娘婶子拍着胸口,眼圈也是红的。

阿寄脸色苍白如纸,低声道:“我……去学堂了。”

“学堂?先生呢?你没和先生一起?”

阿寄抿紧了嘴唇, 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周围的村民们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方才稍缓的气氛,再次凝滞下来。

宁音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身对阿寄温声道:“阿寄,你先去那边歇着,别的事,稍后再说。”

“嗯。”阿寄低低应了一声,独自朝着祠堂一处僻静角落走去。

一路走来,他的腿早已疼得不行,右腿几乎不敢着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走到角落,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缓缓滑坐在地,喘息片刻,才颤抖着手,将右腿的裤管一点点往上卷起。

卷至小腿上方,顿时僵住。

只见小腿肚的位置,赫然显现出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翻卷的血肉成了深紫黑色,边缘隐隐有活物般的黑气在缓慢蠕动,与周围完好的皮肤界限模糊,看着便觉一阵钻心的寒意与剧痛扑面而来。

这正是那日散学路上,林间恶狼扑咬留下的伤。

当时这伤口迅速愈合消失,他曾暗自庆幸,可如今,竟然以更加狰狞凶恶的面目,重新浮现出来。

阿寄死死盯着那圈黑气萦绕的伤口,脸色苍白。

天空一声震响,一道恢宏璀璨的金色光柱倾泻而下,将一片浩大而复杂的金色符文虚影,映照在整片小林村乃至后山上空。

符文流转,散发出古老而威严的压迫感,令人望之生畏。

从祠堂天井处漏下的金光,照亮了村民们惊恐万状的脸。

“大哥!”华阳从祠堂门外快步走进,径直来到凌霄身侧,身后跟着面色沉凝的谢寰。

华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三长老已经到了,就在上面,阵法已经布下。”

谢寰看向凌霄,眉宇间带着一丝愧色与焦灼:“大哥,古籍的事……我没办好,刚拿到典籍便触发了禁制,惊动了值守长老。”

凌霄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沉声道:“此事不怪你,归墟牵扯太大,相关古籍自有最高级别的防护禁制,你们几人留在此地,务必看顾好百姓,安抚人心,我去与三长老谈。”

说罢将手中琉璃羽雀的内丹交给华阳后走出祠堂,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刺目的金光与符文辉映之中。

望着凌霄离去的背影,华阳脸色少见地凝重起来,低声对谢寰道:“三长老那古板严厉的性子……能说通吗?”

谢寰绷着脸:“总要一试。”

华阳瞥他一眼,还是忍不住低声埋怨:“都怪你,大哥交代这么要紧的事,让你去查点典籍都能出纰漏。”

“……大哥都说了不怪我。”谢寰眉头拧紧,“我怎么知道那卷《九霄地脉考》是封存于禁库最里层的禁书?刚翻开两页,禁制就被触发,值守长老瞬间到场,紧接着大长老、掌门甚至家主都被惊动了……那种情形下,我能撒谎说只是胡乱翻到的?”

华阳没好气地总结:“总归是没用,还打草惊蛇。”

谢寰:“……”

他们这边的低声交谈,却被近处几个心神不宁的村民隐约听去。

一个胆大的汉子按捺不住,上前两步,朝着华阳和谢寰拱手,声音发颤:“敢问……敢问两位仙君,这归墟……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我们小林村后山那作乱的妖魔,到底是什么来头的妖魔啊?”

如此一问,祠堂内村民尽数看了过来。

“是啊仙君,究竟是什么妖魔?”

“就算是死……也求仙君让我们死个明白!不能糊里糊涂啊!”

华阳与谢寰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华阳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尽量让声音清晰平稳:“各位乡亲,关于归墟一事,我们知晓的其实也甚少,这是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上古秘辛,仅据宗门内极少数未曾毁去的古老残卷所述,在天地初开,清浊未分之际,曾有一处汇聚了世间至阴至浊万般秽恶的之地,它能不断吞噬灵机,侵蚀神魂,将万物重归混沌,凡是沾染了其气息的人与地,往往……生机断绝,渐成废墟。”

祠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众人脸上血色褪尽。

“啊!这……这么可怕?那我们……我们岂不是……”

“别怕!”华阳连忙提高声音,从怀中取出琉璃那枚温润生辉的内丹,托在掌心,月白色的纯净光华,在此刻惶惶不安的人群中,竟奇异地带来一丝镇定心神的力量。

“大家看,这颗……奇石,能感应并映照出世间的污浊秽恶之气,若有人身上沾染了那归墟的气息,哪怕只有一丝,靠近它,石头上的光华便会自行黯淡,甚至熄灭,我们可以用它来验证!”

“那快!快帮我看看!我身上有没有那个什么鬼气息!”

“还有我!也看看我!”

“仙君,先给我家娃看看!他还小……”

人群又激动起来,纷纷往前挤。

“别急,别急!一个个来,都能验看!”

祠堂角落,阿寄看着自己受伤的右腿,缓缓低下头。

天穹之上,金色符文缓缓旋转,构成一座笼罩四野的庞大阵法虚影,那熟悉的灵力波动与规制,是九天剑阁用以镇压大凶大恶,封锁一方天地锁灵阵,此阵一旦彻底落下,阵内生灵,除非修为远超布阵者,否则插翅难飞。

阵法光幕之外,一道白衣身影闪现。

凌霄凌空而立,衣袂在激荡的灵流中翻飞,直面阵法之上那位白发肃然的老者。

“三长老。”凌霄拱手,声音穿透阵法嗡鸣。

三长老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下方静谧的小村落,最终落向后山那片雾气未散的山峦,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峻:“不必多言,经老夫昨晚亲自勘测,并结合古籍残图印证,那座山及其地下脉络,确系先祖封印归墟之地无疑。”

“长老明鉴。”凌霄沉声道,“他们都是普通百姓,虽世代在此生活,但与上古秘辛毫无瓜葛,且我方才已初步探查,他们身上并无归墟侵蚀之象……”

“归墟之力,无形无质,侵蚀于微末之间,潜伏期可长达数十甚至数百年!其甄别之法,早随t上古之劫失传大半!”三长老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连老夫亦无十成把握能看透,你又凭何断定这些凡人之中,绝无携带隐患者?少主,你需明白,此事关乎的并非一村一地之存亡,归墟之祸,一旦复燃,吞噬灵机,污秽蔓延,整个九霄大陆都将有倾覆之危!为苍生计,宁可错判,不容有失!”

他眼中厉色一闪,看向四周布阵的弟子,抬起手臂,“还等什么?动手!”

“我看谁敢!”凌霄周身气息骤然攀升,虽未拔剑,但那凛然剑意已冲天而起,与锁灵大阵的威压隐隐抗衡,他环视四周那些面露迟疑的布阵弟子,最终目光灼灼,再度逼视三长老。

“长老!”凌霄声音拔高,“华阳手中有琉璃羽雀的内丹,此内丹其性至清至净,能自发映照并排斥世间一切污浊秽恶之气,只要靠近被归墟之力侵染的人或物,无论深浅,其光华必会黯淡乃至熄灭!”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直视三长老那双阅尽沧桑此刻却冰冷不近人情的眼睛,毫不退让,“长老多年教诲,凌霄不敢或忘,斩妖除魔,当以卫道护生为本,匡扶正义,须存明辨是非之心,若未查先诛,枉顾这满村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性命,此等行径,与邪魔何异?岂是我辈修行之人应为之事?”

“望长老……三思而后行!”

三长老沉默,须发在阵法激起的风中微微拂动。

他目视凌霄那双不肯退让分毫的眼睛,又缓缓移目,望向下方祠堂前,那些脸上写满恐惧与希冀的男女老少。

良久,眼底那抹近乎冷酷的决绝,终于被一丝复杂的犹疑所取代。

“若以此物验证……确能证明这些凡人身上……并无归墟气息沾染,清白无辜……老夫自然不会滥杀无辜,但,”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若验出丝毫异样,无论何人,无论何因,必须立刻处置!绝无转圜余地!此乃底线!”

凌霄心头微松,知道这已是眼下能为村民争取到的最好机会,当即拱手:“凌霄明白,多谢长老通融。”

此刻,祠堂内,村民们在华阳和谢寰的组织下,已经排成长队,逐一经过那枚月白内丹的检验,温润的光华拂过每个人的身前,始终明亮如一,未曾有半分黯淡。

紧绷到极点的气氛,终于随着一个又一个“干净”的结果而稍稍缓和,村民们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许气色,互相低声安慰着,满满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就说嘛,我们虽世代住在这山脚下,但那后山老林,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就是不能进,怎么可能沾染那什么……归墟的鬼气息。”

“谢天谢地,仙君们还是讲道理的……”

“多亏了这位仙子手里的宝贝石头……”

宁音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却并未放松,她始终望着祠堂天井外那片被金色阵法映照得光怪陆离的天空,眉头紧锁。

华阳安排好了持续检验的事宜,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怎么了?担心我凌大哥?”

宁音收回目光,看向华阳,眼中忧虑未散:“华阳仙子,你说……仙君他,真的能说服那位长老吗?”

“放心啦!”华阳拍拍她的肩,试图让她宽心,“好歹凌大哥可是凌家板上钉钉的少主,未来的家主!凌家与九天剑阁素来不分家,就算是掌门,也会给凌大哥几分薄面,三长老更是从小看着凌大哥长大的,教导过他课业,不会有事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不是有琉璃的内丹作证嘛,大家都干干净净的,长老也没理由非要……”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祠堂角落,落在了独自蜷缩在阴影里的阿寄身上。

少年低着头,肩膀微微瑟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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