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他的话语又快又急,每一句都敲打在宁音的心上。

如果她没有经历刚才那一切,没有宴寒舟说的那些话,没有对过去记忆的渴望,她或许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阿寄。

可是……

她看着宴寒舟沉默的身影,感受着手心油灯残留的一丝暖意,想起宴寒舟问她“是愿意想起从前,还是活在当下”时眼中的复杂与郑重……

“阿姐!” 见宁音听完他的话,依旧站在原地,阿寄又急又怒地喊了一声,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哀求,“算我求你了阿姐!你先过来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鬼地方,回家去!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这里太危险了!他真的会害了你的!”

回家?回那个让她每天都浑浑噩噩,记忆错乱,处处透着说不出的不对劲的家?

宁音抬起头,目光缓缓掠过阿寄写满担忧焦急的脸,“阿寄,你先回去吧。”

阿寄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凝固。

“阿姐,” 他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你宁愿……和一个妖魔为伍,也不愿意……和我回家?”

“他不是妖魔。”宁音说:“他是宴寒舟,我认识他。”

阿寄的脸白了一瞬。

“阿姐,”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那双死死盯着宁音的眼睛,幽深得令人心底发毛,“你被他蛊惑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t什么——”

“没有。”宁音打断他的话,“他没有蛊惑我,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不回去,我要留下来。”

“你留下来干什么呢?你能干什么?”

“我忘了许多事,我想记起来。”

阿寄的情绪,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倏地平静下来。

“阿姐,你确定,要留在这。”

“我确定。”

阿寄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透着无尽的凄凉。

“呵……阿姐啊阿姐,” 他喃喃道,目光从宁音脸上移开,有些失焦地望着洞穴上方那片无尽的黑暗,“不管你记得,还是不记得……你的第一选择,永远都不会是我。”

他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悲哀与绝望。

“明明我们才是亲姐弟,血脉相连,骨肉至亲,明明我们才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两个人,一千年前是,一千年后,也本该是。”

“可是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只要他出现!你的眼里,你的心里,就永远只会向着他!哪怕你忘了他,哪怕我你忘得干干净净,哪怕我为你编织了最完美的家!只要他出现!只要他站在你面前!你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背弃我。”

“宴、寒、舟。”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淬毒的寒意和无尽的憎恶,“你、凭、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

阿寄周身的气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挺直的背脊似乎更加挺拔,却又透着一股非人的僵硬,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柔和线条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如石刻的轮廓,那双眼睛,眼底满满尽是猩红的戾气。

而他也不再是少年清亮的嗓音,声音变得低沉,每一个字都透着非人的冰冷与漠然。

宁音被他彻底变了个人般的模样惊得后退了半步,眼前的阿寄,陌生得让她心底发寒。

“阿寄,你别这样,阿姐不是那个意思,阿姐只是……你先回去好吗?后山危险,阿姐会回去的。”

“不,你不会回去了。”

“会的。”

“阿姐,别再骗我了,我不想听。”

宴寒舟依旧沉默地挡在宁音身前,面对着气息骤变的阿寄,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仿佛早已预料到的冰冷平静。

阿寄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霎时间,洞穴内散逸在空气中的归墟死气,疯狂地朝着他掌心汇聚,最终凝聚成一柄造型狰狞,通体乌黑,剑身缠绕着黑气的诡异长剑。

林重青握住剑柄,抬起头,那双满是猩红的眼眸,越过宴寒舟,落在他身后脸色惨白的宁音身上。

“不过没关系,我早就知道的,所以……我早就准备好了,只要杀了他,只要让他彻底消失,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阿姐,这世上,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将我们分开。”

黑气在他周身翻涌得更加剧烈。

他冷冷望着宴寒舟,“这一千年里,我寻遍九州,任何一处有关于你的秘境我都去过,却再未发现一丝一毫你残魂的踪迹,我想了许久也没有丝毫头绪,直到不久前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的,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千年前你借助天劫之威,趁我被天劫重创,残魂将散未散之际,才能侥幸将我那几乎破碎的残魂,献祭给归墟,”宴寒舟将空气中残存的灵气强行聚拢,凝成一柄半透明的气刃,“如今,你想继续完成这场献祭,只怕没那么容易!”

眼看着两人就要开打,宁音连忙拦在宴寒舟面前。

“等等!别动手!”她看着黑雾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声音又急又紧,“宴寒舟,他是阿寄,是我弟弟!他不这样的!肯定是有妖魔控制了他,夺了他的心神,你别动手伤他!”

看着宁音在自己面前疯狂的祈求着宴寒舟,阿寄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的暴戾与疯狂几乎要喷薄而出。

没有任何预兆,一道发出尖啸的漆黑剑气暴射而出。

“小心!”

宴寒舟瞳孔骤缩,低喝一声,反应快到了极致,一把抓住宁音的肩膀向旁边狠狠一推,同时,握剑的右手手腕急转,险之又险地侧身挥出,迎向那道致命的漆黑剑气!

“铮——!”

白芒剑气与漆黑剑气在半空中轰然对撞,发出一声刺耳的交鸣!

宴寒舟闷哼一声,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一分透明,嘴角溢出一缕鲜红。

他仓促间挥出的一剑,虽然堪堪挡住了林重青含怒一击的大半威力,但残余的冲击力依旧让他气血翻腾,内腑受震。

而被宴寒舟全力推开的宁音踉跄着往旁边倒去,整个人摔在地上,掌心擦过尖锐的碎石,一阵火辣辣的疼瞬间蹿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划开了几道口子,鲜血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她那盏油灯上。

那盏灯一直被她握在手里,从进山洞到现在,从未松开过。

血落在灯身上的那一刻,引魂灯瞬间散发出阵阵荧光,无数细碎的光点从灯芯里涌出来,下一瞬,一道荧光自洞穴顶部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呃啊——!”

宁音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只见阵阵黑色气息从她体内逸散而出,与此同时,无数破碎的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凌云宗,思过崖,秘境,梅州府锦官城,引魂灯,千年前,熊熊燃烧的村庄烈焰,幽暗的地牢,一切的一切,无数画面交错重叠,每一帧都带着温度,带着气味,带着当时心口那一下一下的疼。

宁音跪坐在地,手心的血还在往外渗,混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盏还亮着的油灯上。

白炽与漆黑的光芒疯狂对撞, 剑气纵横,死气翻腾。

宴寒舟剑法精妙,剑气凛冽, 每每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化解林重青狂暴狠辣的杀招, 甚至偶尔反击, 白炽剑气掠过, 总能在林重青周身的黑气护罩上留下深深的灼痕。

但林重青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这里是归墟之地, 亦是屠仙陵,无穷无尽的死气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 补充他的消耗,增强他的力量, 他手中凝聚死气而成剑更是邪异无比,不仅能侵蚀灵力, 更能直接重伤对方的神魂。

宴寒舟本就重伤未愈,强行脱困又耗损巨大,此刻面对有归墟之力加持的林重青,很快便落入了下风。

“嗤啦——”一道漆黑剑气擦着宴寒舟的肋下掠过, 带起一溜血花, 白炽光芒微微一黯。

“砰!”林重青趁机一掌拍出, 浓郁的死气狠狠撞在宴寒舟格挡的长剑上,将他震得踉跄后退,嘴角鲜血不断溢出,脸色如白纸般。

“宴寒舟!凌霄!你拿什么跟我斗?!在这里,我是不死的!而你,今日必将成为我献给归墟最后一份祭品!”

林重青的攻势越发疯狂,漆黑剑影如同死亡的浪潮, 一波接一波,要将宴寒舟彻底撕碎。

彻底恢复记忆的宁音回过神来,回头望向这一幕,瞬间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宴寒舟在狂暴攻击下险象环生,身上伤痕不断增加,气息越来越弱,白炽剑光也越发黯淡,仿佛风中残烛。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猛地看向洞穴中央,那根断裂的锁链下方,地面隐约有一个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诡异法阵图案,正在林重青的狂笑和战斗的余波中,若隐若现,仿佛呼吸般明灭。

宴寒舟再次被一道沉重的死气打中胸口,闷哼一声,急急往后后退,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地面,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林重青眼中猩红光芒大盛,一步步走近,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起,漆黑死气在剑尖凝聚成一点令人心悸的幽暗光芒,对准了宴寒舟的心口。

“结束了,凌霄。”林重青的声音冰冷,“千年前,天劫之下未完之事,你我之间的恩怨,今日,便在此地,以此剑,彻底了结。”

他手腕一沉,漆黑剑尖带着毁灭的气息,猛地刺下!

“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冲了出来,张开双臂,不管不顾的,死死挡在了宴寒舟身前!

林重青的剑,在t距离她眉心仅有三寸之遥的地方,硬生生顿住了!

剑尖因为强行收力而剧烈颤抖,发出嗡鸣,其上凝聚的恐怖死气几乎要失控。

“阿姐!你让开!”林重青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我要杀的是他!是他!你让开!”

宁音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着林重青那双猩红的眼眸。

“阿寄,你要杀他,就先杀我。”

阿寄周身翻涌的黑雾猛地一滞。

“阿姐,你说什么?”

“我说,”宁音一字一顿,“你要杀他,就先杀我,我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杀他。”

看着宁音挡在宴寒舟面前,良久,阿寄突然笑了,“哈哈……哈哈哈……阿姐,你真是……贪心啊,太贪心了。”

“他要杀我的时候,你为我拦在他面前,我要杀他,你又要为他,拦在我面前。”

“可到了如今这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地步,你怎么还能天真地希望,我们谁也不要伤害谁,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和和气气地收场?怎么可能呢?这世间哪有什么万全之策?做人怎么能如此贪心,你总得有个取舍,不是吗?”

“是我这个血脉相连的亲弟弟,还是他,这个与你相识不过短短时光,如今更是自身难保的……外人?你只能选一个。”

“够了!”宁音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其实我早就应该醒悟了,只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不愿面对现实,我自以为是地以为,那个在小林村里,善良单纯,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读书考取功名,为像我们一样的贫苦百姓请命,改变不公的阿寄,还在,我幻想着,或许我能改变你,能将你从这条黑暗的路上拉回来。”

“可如今的你,你是屠仙陵之主,是令九州修士闻风丧胆的魔头,你脚下踩着无数无辜百姓的尸骨,手中,沾染了洗不净的鲜血,你以归墟的死气为食,以活人的生魂献祭为乐,炼制傀儡,祸乱苍生,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阿姐,你都想起来了?”

“是,我都想起来了,阿寄,我最后再奉劝你一句,趁现在……回头吧。”

“回头?我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早在千年前,他选择借助归墟死气重塑己身,手刃第一个仇人,就已经没有了,早在这些年,他用无数生魂喂养归墟,炼制傀儡,就已经断得干干净净。

他如今就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身后是熊熊业火,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神魂俱灭。

他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只能向前。

哪怕是万劫不复。

他必须完成这场献祭,唯有如此,他才能真正完全掌控归墟之力。

到那时,他才能真正创造一个完美无瑕的世界,没有外人打扰,没有世事纷争,没有宴寒舟,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修仙者和虚伪正道,他会洗去阿姐所有不快的记忆,只留下最美好的部分,他们会像真正的姐弟一样,生活在阳光明媚、鸡犬相闻的村落里,日升而作,日落而息。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宁音和宴寒舟,目光平静得可怕,“阿姐,我给过你选择,也给过他机会,可惜,你们……都没有选对。”

他握着长剑,轻轻点在地面,四周死气聚集,发出共鸣般的低沉嗡鸣,不多时,一道道暗红色光芒自地底报社而出,如同被灌注了滚烫的岩浆,一层接一层,自林重青剑尖所点之处开始,迅速亮起,在地面形成一个诡异法阵,眨眼间便点亮了整个洞穴!

“轰隆隆——!”

整个洞穴,连同整个屠仙陵所在的这片山腹,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仿佛大地之下,某个沉睡了万古的恐怖存在,真的被这法阵的光芒所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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