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无穷无尽的灰黑色死气,如同喷发的火山浓烟,疯狂地朝着法阵中心汇聚,空气中响起亿万亡魂凄厉哀嚎的尖啸,法阵中心的暗红光芒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宴寒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着漩涡方向滑动,他闷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长剑狠狠插入地面岩石,试图固定身体,但剑身在岩石上犁出刺目的火星,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后移动!他苍白脸上青筋浮现,嘴角鲜血不断涌出,显然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与拉扯之力。

“宴寒舟!”宁音失声惊呼,想要冲过去,却被法阵边缘骤然升起的屏障狠狠弹开,摔倒在地,她绝望地看着宴寒舟在漩涡恐怖的吸力下苦苦支撑,看着林重青站在法阵之外,冷漠地操控着这一切。

猩红的法阵光芒将他苍白的脸映照得如同来自九幽的恶魔。

不!绝不能让他得逞!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宴寒舟!接住!”

宁音猛地想起什么,眼中骤然爆发出决绝的光芒!

她用尽全力,将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引魂灯,朝着宴寒舟的方向,狠狠扔了过去!

油灯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穿过翻腾的死气和暗红的光芒,飞向宴寒舟。

“休想!”林重青厉喝一声,顾不上继续操控法阵漩涡,左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无比的漆黑死气后发先至,疾射向空中的引魂灯,要将其凌空击碎。

宴寒舟的反应更快,在宁音喊出“接住”的瞬间,他仿佛早已料到了一般,一直低垂的眼眸猛地迸发出一抹锐利如寒星的光芒。

那光芒中,没有濒死的绝望,只有破釜沉舟的决断。

他竟松开了死死插入地面的长剑!

身体立刻被血色漩涡拉扯得向后急退,但他借着这股力量,身形在半空中强行一扭,右手闪电般探出,于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抓住了那盏飞来的引魂灯。

而林重青射出的那道漆黑死气,堪堪擦着灯身掠过。

“以吾残魂为引,以故人之血为契。”宴寒舟低沉沙哑的声音压过了亡魂的尖啸和地底的轰鸣,他反手刺破心头,心头精血洒落在了手中的引魂灯上。

“魂兮归来,灯映吾心,引魂灯,燃!”

“嗡——!!!”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越,仿佛能涤荡一切黑暗的嗡鸣,自那盏看似破烂的油灯中轰然爆发!

“轰!”

一点仿佛蕴含着无尽星辉与生机的七彩琉璃光焰,自灯芯处骤然燃起,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七彩光柱,将宴寒舟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柱所及之处,那由归墟死气和暗红符文构成的血色漩涡,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竟被硬生生逼退,消融。

而七彩光柱之中,隐约浮现出无数细小而玄奥的淡金色符文,围绕着宴寒舟缓缓旋转,散发出勃勃生机的力量,如同春雨滋润干涸大地,开始急速修复他破损不堪的身体,滋养他近乎枯竭的魂力。

宴寒舟苍白如纸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萎靡到极点的气息,也开始稳步回升!

“不可能!”林重青目眦欲裂,发出难以置信的怒吼,“你的魂力早已枯竭!引魂灯也灵性大损!怎么可能还能引动如此力量?!这不可能!”

他惊怒交加,再顾不上其他,双手猛地握紧长剑,周身死气疯狂注入剑身,朝着七彩光柱中的宴寒舟,倾尽全力,一剑斩出!

“凌霄!你给我去死——!!!”

然而,面对这恐怖一击,光柱中的宴寒舟,只是缓缓抬起了头。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却仿佛倒映着浩瀚星海,平静,幽远。

他握着引魂灯的手,微微一转。

灯芯处那团七彩琉璃光焰,骤然化作数道剑光,悄无声息地迎向了那道毁天灭地的漆黑剑罡。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没有能量肆虐的爆炸。

剑光与漆黑剑罡接触的刹那,那足以侵蚀万物的死气,竟在剑光照耀下,迅速瓦解,剑光去势不减,瞬息之间,便穿透了庞大的漆黑剑罡,在其彻底溃散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射至林重青胸前!

林重青骇然变色,根本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只能疯狂调动周身的死气在胸前凝聚成一面厚厚的漆黑盾牌,同时竭力侧身!

“噗嗤!”

那剑光终究未能完全穿透那凝聚的死气护盾,在穿透大半后,耗尽了大半力量,崩散成漫天光点。

但其中一道融合了宴寒舟本源魂力的七彩剑光,穿透了护盾最后一点防御,轻轻点在了林重青的胸前。

“呃——!”

林重青浑身剧震,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直到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才勉强停下。

“哇——!”他一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充满生机的净化之力,正如同附骨之疽,沿着t那被刺中的点位,疯狂侵蚀,破坏着他体内的死气,带来阵阵销魂蚀骨般的剧痛,更让他对归墟之力的掌控,出现了刹那间的滞涩!

献祭法阵因为失去了他持续而稳定的操控,加之被引魂灯的冲击,顿时变得明灭不定,血色漩涡迅速消散,顿时无影无踪。

就是现在!

光柱中,宴寒舟眼中精光一闪。

他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借助引魂灯爆发的力量虽然暂时稳住了伤势,击伤了林重青,打断了献祭,但他清楚这力量无法持久,且对引魂灯和他自身都是极大的负担,必须立刻离开!

他身形一晃,出现在被法阵屏障弹开的宁音身边。

“走!”

他低喝一声,一把将宁音拉起,半扶半抱,同时手中引魂灯向前一挥,残留的七彩光芒在前方翻腾的死气和崩塌的乱石中,强行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道,直通洞穴入口甬道!

“拦住他们!启动所有禁制!不能让他们跑了——!”林重青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痛苦,嘶声向整个屠仙陵发出咆哮般的命令!

宴寒舟没有丝毫犹豫,带着宁音,化作一道流影,沿着引魂灯光芒开辟的通道,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甬道入口。

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甬道曲折的黑暗之中,只有那盏引魂灯散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七彩光晕,指引着他们向着远离这片吞噬一切的归墟绝地,亡命奔逃。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

紧绷的神经和早已透支殆尽的体力再也承受不住,宁音眼前一黑,直直朝前倒了过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她模糊地感觉到,在她倒地前, 手臂稳稳环住了她, 将她带向一个莫名令人感到安稳的怀抱。

宴寒舟……

有宴寒舟在自己身边……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带来最后一丝安心的涟漪, 随即,她便彻底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昏迷之中。

一抹和煦的初阳照在她眼皮上, 宁音的眼睫颤动,眉头因不适应光线而微微蹙起, 半晌,她掀开沉重的眼皮, 最初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跳跃着金色尘埃的光晕。

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头顶上方简陋的木质房梁, 和铺得厚实却并不整齐的茅草屋顶, 一缕明净澄澈的初阳, 恰好从旁边一扇糊着泛黄窗纸的木格窗缝隙里漏进来,不偏不倚,正落在她的脸上,带来暖融融的温度。

她怔怔地望着那缕阳光中无声飞舞的微尘,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床榻边,距离她不过一臂之遥,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窗户透入的晨光, 静静地盘膝坐在地,他双目微阖,面容沉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色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苍白,唇色浅淡,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似乎消散了许多,晨光为他清瘦挺拔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他周身静静流转,仿佛时间都在此处放缓了脚步。

宁音一时间竟完全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嘶——!”

是痛的。

不是在做梦。

眼前这宁静的晨光,简陋却干净的屋子,以及床边那个静坐调息的人……都是真实的。

察觉到宁音的动静,一直静坐调息的宴寒舟,缓缓睁开双眼,一双平静深邃如雨过天晴后明净湖泊的眼眸,直直映入宁音微红的眼底。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宁音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目光却紧紧锁住他的眼睛,满是希冀,“你……知道我是谁吗?”

宴寒舟静静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盼与不安,低声道:“知道。”

宁音意有所指,“真的知道?”

“阿音姑娘。”

这四个字,瞬间击碎了宁音最后的心防,也彻底证实了眼前这真实并非她的臆想或又一个精心编织的梦。

巨大的喜悦混合着连日来积压的惊惧与疲惫,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夺眶而出。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甚至来不及抬手去擦,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晨光中宴寒舟清晰的轮廓,任由温热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鬓角。

她猛地上前一把抱住宴寒舟,将脸深深埋入他冰凉的颈窝。

“我找了你好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真的……好久,好久……我好怕,好怕自己来晚了,怕自己救不了你,怕一切都是徒劳……”

“还好……我成功了……”

在她扑过来紧紧抱住的瞬间,宴寒舟的身体僵硬了那么一刹那,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便迅速消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的剧烈颤抖,感受到颈窝处迅速蔓延开来的滚烫湿意,感受到她话语中那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后怕。

他抬起手臂,紧紧地,搂住了她单薄而颤抖的肩膀。

许久,宁音才渐渐稳定情绪。

通红的双眼望着宴寒舟,“我想知道,当年小林村覆灭之后发生了什么,阿寄……他做了什么?为什么凌家……那么宗门被灭门,是阿寄干的是吗?是他利用归墟干的对不对?”

宴寒舟沉默片刻,“当年小林村覆灭之后,三长老封印了那方圆百里……后来,华阳外出历练,带回了一少年。”

“是……他?阿寄?你知道他是阿寄吗?”

宴寒舟没有说话,但宁音却从他沉默的话中听出了真相。

“你知道他是阿寄?你还是让他跟着华阳来到凌家,为什么?”

对上宁音含泪的双眼,宴寒舟说道:“确实寻到了许多有关归墟的古老记载,与一些可能有效的镇压封印之法,我以为倾囊相授,以正道导之,或许……能化解他心中的戾气与悲苦,能让他找到属于自己的路,甚至……能借此帮助他在未来有能力掌控或克制归墟侵蚀。”

“但你没想到……” 她的声音涩然,“你没想到他会这么恨你,恨凌家,恨所有高高在上视凡俗如草芥的仙门大派,所以……他利用了你,利用了归墟的力量,不仅灭了凌家满门,还将其他那些曾漠视凡人生死,与他有旧怨的宗门,也一并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是不是?”

宴寒舟沉默着。

这沉默,等同于默认。

宁音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他是我弟弟……” 她哽咽着,泪水滑落,“我可以为救他而死,可以原谅他对我做的很多事,哪怕他囚禁我,篡改我的记忆……但你不是……宴寒舟,你不是他的亲人,你没有欠他什么!你救了他,教他修行,给他容身之处……你怎么能……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摇头,泪水纷飞。

“你怎么能……明明知道危险,明明直到他心里的恨,却还是把他留在身边,还对他抱有那样的期望?你怎么能……让自己,让凌家,让那么多的人,因为你这份以为的期望,而承受这样的后果?”

宴寒舟静静承受着她的目光与泪水,承受着她话语中的痛楚与不解,他没有试图为自己开脱,仿佛早已在漫长岁月中,这份诘问与罪责,刻入了自己的骨髓与神魂。

许多年前,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每每闭上眼,总能看到那些因他而枉死的冤魂,在黑暗中无声地凝视着他,泣血诘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将恶魔引入家门?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斩断那可能的祸根?为什么不杀了那个狼子野心、包藏祸心的罪魁祸首?

那些诘问,如同跗骨之蛆,缠绕了他千年。

他无法回答。

许久,他才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是我的错,错估了人心执念之深,错估了归墟侵蚀之力,也错估了自己。”

“后来,林重青变本加厉,想要将其他宗门一并诛灭,彻底实现他掌控九州的疯狂野心,局势……已无可挽回,我迫不得已,一日杀遍三门九派……”

宁音难以置信问道:“三门九派……那些人,都被他变成了傀儡?”

宴寒舟点头。

宁音闭上双眼,“是我的错,我只是想……救你,救这个九州,太可笑了,我把自己当救世主,没想到反而成了这一场浩劫的根源,那t么多人因我而死,因为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