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当年天刑台上,我便与你说得清清楚楚,你我之间,恩断义绝,情义两清,再无瓜葛,你又何必执迷不悟,干出这些逆天悖理,祸及苍生的事情来。”

“曾经是我做错了事,是我不该轻信他人,是我对不起你!”t华阳夫人像是被刺痛了最深的伤口,眼泪汹涌而出,“我会还!我会将这一切都还给你!你看!”她激动指向那株妖莲和那具肉身,“我千辛万苦寻来的宝物,可以为你重塑完美的肉身!凌大哥,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只需至亲之人的心头精血,你便能真真正正、完完整整地回来!我们就能回到从前!”

华阳深吸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拭去脸上的泪渍,看向林风眠,“风眠,跪下。”

林风眠朝宴寒舟跪下。

“磕头。”

林风眠微愣片刻,朝宴寒舟砰砰嗑头。

宴寒舟在他磕头之际侧身,并不受他的礼。

“风眠,你知道他是谁吗?”

林风眠俯身良久才直起上身,“知道。”

“知道就好,”华阳看向宴寒舟,“凌大哥,你知道他是谁吗?”

宴寒舟不语,眼神如古井深潭。

“他是你的后人!”华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千年前你自天刑台被人救走后,我辗转多地终于找到了你的痕迹,还有那位怀有你孩子的女子,他身体里留着你一半的血脉,他有你的气息,他是你的后人!”

宴寒舟看着激动的华阳,脸上依然没有太大波动,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华阳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不解,“凌大哥,当年是我对你不起,但我救了你的后人,为你留了血脉!这些年我待他们如亲子,尽心竭力教导,你看他,虽然天赋不及你当年万一,但他年纪轻轻已是金丹修为,九州才俊能与他匹敌的没有几个!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你为了此事窃取龙脉,吸干灵水,害得锦官城赤地千里,干旱多年,百姓民不聊生,你以为,我凌霄,会需要这样一具建立在万千枯骨之上的肉身?”

一侧的林风眠再也忍不住,沉声道:“此事皆是母亲一时糊涂铸下大错!还望先祖……望仙尊念在母亲千年痴心、一片悔过的份上,饶她性命!晚辈愿带母亲归隐山林,永世不出,再不过问九州之事!”

宴寒舟的目光终于落到林风眠身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你不该叫她母亲,她并非你生母,而我,与你也并无关系。”

林风眠还欲再求,转身看向华阳:“母亲,一切罪责由我……”

华阳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她死死盯着宴寒舟,眼中最后一点光芒被疯狂的执念吞噬,眼中闪过一抹极端决绝的厉色,猛地抬手,手中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骤然出现,毫不犹豫地贯入了林风眠的胸膛!

林风眠身体猛地一僵,未说完的话哽在喉间,他难以置信低头看向没入自己心口的利刃,又抬眼看向眼前面容扭曲、眼神完全陌生的华阳。

华阳猛地抽出长剑,任林风眠无力倒地,滚烫的心头精血瞬间喷涌而出。

血液触地的刹那,瞬间激活了早已刻画好的诡秘符文,地面骤然亮起刺目血光,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邪恶阵法轰然运转,金光混合着血光冲天而起!

她看也不看倒地的林风眠,对着宴寒舟嘶声呐喊,声音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与绝望:“你忘了我们曾经一起修炼,一起斩妖除魔,一起出生入死!我们本该是最亲近的人!我谋划千年,等的就是今日!既然你还活着,那就必须回来!以凌霄的身份,完整地回来!只要你回来,什么七大宗门,什么世家大族,都将匍匐在我们脚下,以我们为尊!这九州,本该就是我们的!”

宴寒舟转身,冷冷望着棉签阵法在心头血的滋养下冲天而起,在华阳癫狂的目光中,那血光与金光交织的阵法仿佛拥有了生命,疯狂抽取着林风眠的生命力与精血,繁复的符文在地面蜿蜒亮起。

“一千年了,”宴寒舟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冰冷,“我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还活着。”

他微微停顿,空气中弥漫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连那疯狂运转的阵法都为之一滞。

“或许当初,”他继续道,语气平淡,却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在天刑台之后,我就该杀了你。”

华阳被他话语中那冰冷的杀意惊得面色惨白。

但更令她惊恐的是,在这阵法中,宴寒舟丝毫不受影响,“怎么可能……为何你……不可能,这溯魂阵乃是千年前的阵法,不可能没有用!”

“我说过,我与他并无任何关系。”

宴寒舟指尖骤然掐出一个繁复古老的诀印,灵光瞬间分出一缕,精准落在林风眠的胸前伤口,强行止住了精血的流逝,护住了他最后一丝心脉。

“不可能!那女子言之凿凿怀的你的孩子,而且我在那女子体内感受到了你的血脉气息,不可能有错,我不可能有错!”

“你和千年前一样自以为是,千年前我没杀你,今日,你窃取龙脉,吸干灵水,害得锦官城赤地千里,干旱多年,百姓民不聊生,如此种种,罄竹难书!”

说罢,他缓缓抬起手,惊鸿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掌中,剑身流淌着清冷如月华的微光,瞬间寒芒骤然爆涨,带着千年积压的怒火与终结一切的决绝,直刺华阳心口。

华阳猛地侧身一躲,那凛冽的剑光几乎是贴着她的心口擦过,冰冷的剑气刺得她肌肤生疼。

而那道剑气势头不减,在身后那具毫无意识的**脸上划下一道细长的伤口。

可诡异的是,那伤口之下并无鲜血流出。

看着自己呵护了近千年的**,华阳瞳孔骤缩,颤抖着手,本能地想要去抚摸那道伤口,仿佛那样就能将其抚平。

可她指尖还未触及,却不曾想在那道剑伤四周,无数道细密的裂痕骤然浮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瞬间布满了整张脸庞,继而扩及全身。

最终,在华阳绝望的目光中,裂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多,最终,那具耗费了华阳千年心血,承载了她所有偏执妄想的肉身,就在她眼前四分五裂,瞬间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碎片,纷纷扬扬地溅落回冰冷的寒潭之中,只留下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看到这一幕,华阳目眦尽裂,如遭雷击,无边的暴怒与疯狂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她猛地回头望着宴寒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溢出,充满了滔天的恨意与癫狂:“你、敢、伤、他!”

伴随着她的愤怒,身后那口凝聚了此地最后灵蕴的寒潭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潭水剧烈沸腾,不再滋养万物,而是化作一道粗壮的水龙,裹挟着所有剩余的灵水之力,疯狂被华阳吸取。

强大的灵力注入,四周布下的所有禁制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瞬间消散于无形。

华阳双目猩红,体内力量澎湃欲裂,手中长剑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疯狂,嗡鸣震颤之间,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自剑身弥漫而出,缠绕升腾,散发出足以侵蚀一切生机的可怕气息。

她死死锁定宴寒舟,已然彻底疯狂。

宴寒舟丝毫不意外华阳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他斯条慢理擦拭着剑身,雪亮如刀的双眼倒映在锋利剑刃上。

“一具没血没肉,空有皮囊的傀儡, 若我猜得没错,你真正的目的, 不过是借此掌控一具拥有凌霄力量却全然听命于你的傀儡, 好满足你千年未竟的私欲。”

华阳双目赤红, “千年前我跟随你走遍九州各地, 所到之处无不俯首称臣,谁也不是你的对手, 你明明可以趁此机会一统九州,开创万世之基业!你有冠绝当世的修为, 你若想成为这九州之主,谁又能反对, 谁又敢反对!”

“凌家覆灭后,你一日杀遍三门九派,你杀了那么多人,我以为……我以为你会就此振作, 让覆灭的凌家重新扬名立万, 可你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却在那之后悄无声息一走了之,抛下所有!你简直愧对凌家对你的多年栽培与厚t望!”

“栽培?厚望?”宴寒舟终于抬眼,眼神冰冷得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若非你当年野心勃勃,急于求成,引狼入室,凌家又怎会轻易被灭门?凌家养育你多年, 传授你功法,待你如亲女,而你回报了什么?”

说罢,他双眼一抬,惊鸿化作一道流光与惊鸿剑合二为一,手中惊鸿剑身挽起一道清冷弧光,直指华阳咽喉。

华阳反应极快,手中那裹挟着浓郁黑雾的长剑精准挡开这致命一击。

双剑交击,发出刺耳争鸣之声。

宴寒舟的剑招大道至简,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磅礴力量,每一剑重若山岳,又迅疾如电,不留华阳丝毫喘息之机,华阳周身蚀骨的阴邪之气疯狂弥漫,试图侵蚀宴寒舟的灵剑。

激烈的交锋中,华阳眼前似乎闪过千年前,他们曾并肩而立,脚下是臣服的山河与无尽的权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权力唾手可得的诱惑,那份近乎癫狂的执念,让她每一剑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千年之前我们便是太过优柔寡断,守着那些可笑的规矩与道义,才会功亏一篑!若当年便以铁血手段扫平一切障碍,碾碎所有反对的声音,何来后世纷争!又何来凌家的覆灭!这九州合该由强者主宰!我们本该共掌这天下!”

宴寒舟的剑却依旧稳如磐石,他的眼神透过激烈的剑影,冷冷落在她身上,无喜无怒,唯有深不见底的漠然。

“可你什么都不要,”华阳的声音在对峙中透出绝望的嘶哑,“上天给了你最好的天赋,家世,修为,追随者……唾手可得的一切,可是你却什么都不要!”

“凌霄!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要,凌家才会……”她的话语被宴寒舟一记看似平淡无奇,却蕴含着磅礴力量的重劈打断,震得她虎口崩裂,胸前气血翻涌,险些握不住剑。

宴寒舟周身气息骤然变得极其危险,“在我面前,你没资格提凌家!”

华阳猛地咳出一口血,却笑得更加疯狂,“我说过,我欠你的,欠凌家的,我都会还给你们!只要将你的残魂抽出,再塑一个肉身,一切就可以重新来过,千年我都等了,就算再来一个千年我也能等下去!”

宴寒舟眉眼一沉,手中剑气暴涨。

华阳的一招一式他早已烂熟于心,上一招罢,便能准确判断出下一招式,眼看自己每一招都被轻易化解击溃,华阳猛地虚晃一剑,抽身后退至阵法核心。

她望着随身多年的本命剑,眼底无比惋惜,“凌大哥,你还记得这把剑是你亲自为我选的,我所学一招一式,亦是凌家剑诀,原以为我能辅佐你成就一番事业,没想到,我们竟也有不死不休的这天,我知道,与你对战,我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

“但我猜得没错,你残魂转世没多久吧?神魂与肉身尚未完全契合,最是不稳。”她站在阵法核心,双手急速掐诀,“这溯魂之阵,融合龙脉之力,凌霄,你如今不过一介筑基,你确定你能守得住你体内的残魂?!”

随着她咒诀完成,整个废墟剧烈震动起来,无数浓稠如墨的黑雾从地底裂隙中涌出,天上乌云骤然汇聚,厚重如铅,整个锦官城笼罩在一片昏天黑地之中,凄风怒号,宛若末世降临。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急促的破空之声与脚步声。

“就在前面!快!”宁音的声音带着焦急率先传来,待到跟前,瞬间便被这天地异象和场中骇人的阵法惊得面色大变。

宴寒舟看到宁音及官兵赶到,眉头微不可查蹙了一下,但手中惊鸿剑的光芒却并未减弱半分,他甚至未曾回头,只长剑向身后一划,一道凌厉剑气的半透明光墙骤然升起,高达数丈,光华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将所有人挡在阵法之外。

“站住!此阵乃是溯魂阵,但凡踏进这阵法一步,神魂俱灭!”

此言一出,阵法外严阵以待的官兵以及宗门弟子纷纷骇然停下脚步,感受着那剑意结界传来的恐怖波动,无不面色发白,冷汗涔涔,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正如宴寒舟所言,此阵乃是极其阴毒古老的溯魂阵,专为剥离、吞噬魂魄而生,阵内阴风怒号,即便是宴寒舟自己,在阵法的威压之下,亦能感觉到体内残魂剧烈动荡不安,仿佛要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强行抽离,若非他神识强大,且残魂已与神魂之力初步交融,只怕此刻魂魄早已脱离肉身,被这阵法吞噬殆尽。

与此同时,林府之中,那些平日里低眉顺目,毫不起眼的仆从杂役,此刻竟纷纷卸下多年的伪装,眼中闪过嗜血凶光,手执淬毒长剑,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扑出,朝着阵外措手不及的官兵与宗门弟子挥剑砍去。

一时间,林府内外刀光剑影交错,厮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宁音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惊得心神一紧,看着阵中那抹与滔天黑雾对抗的孤影上,手中长剑光华流转,心中激烈挣扎,在犹豫是否冲进阵中助宴寒舟一臂之力会不会反而成为他的累赘之际,琉璃羽雀飞来,绕着她盘旋两圈,随即落在她肩头,用喙轻轻叼住她的衣襟,奋力向外拖拽,翅膀扑棱着指向某个方向,发出急促的清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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