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话音落,宁音眼角的余光倏然瞥见后院幽暗的廊道口,正矗立着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亦不知站了有多久了。

宴寒舟就站在那里,默然无声,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深邃的目光穿越人群,静静落在那个为了维护他而强撑声势、故作嚣张跋扈的宁音身上,仿佛看到一抹朦胧的光辉笼罩其身。

宁音快步朝他走去,至庭院中倏然明白了什么,顿时一阵紧张,“你怎么在这……”

宴寒舟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缓步从阴影中走出,修长的手指间,随意把玩着一个古朴的木盒,语气平淡无波,“几位仙师知晓你动用心头精血,损伤极大,至今未愈,便将宗门中传承的一件异宝,血髓暖玉送给你温养身体。”

他晃了晃手中的木盒,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t,“这血髓暖玉,禀天地阳气而生,于滋养气血有奇效,确实是件难得的好东西,我替你笑纳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那群修士的脸色更加难看,尤其是那奉出血髓暖玉的修士,嘴角抽搐,眼神肉痛得仿佛在滴血,却还要强行挤出笑容,“是啊是啊,都是误会!宴道友曾舍命相救,我们又怎会那般不知好歹试探宴道友,今日此番请宴道友来七星阁,完全是想将这暖玉送上。”

“原来是这样,”宁音看向那修士,“那多谢了。”

“公主为救满城百姓而受伤,我等能为公主的伤势略尽绵薄之力,是……是我等之幸。”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掩不住那份“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憋屈。

暖玉在手,宁音似乎怒气才消散了些,“既如此,今日便罢了,我砸的这些东西你们列个单子送到驿站,我照价赔偿。”

说罢,她转身便走。

宴寒舟一行人亦跟着宁音离开七星阁。

刚转过街角,脱离众人视线,宁音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骤然松懈,紧绷的神经猛地断裂,极度的虚弱和胸口针扎般的剧痛瞬间席卷而来,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一软,直直向前倒去。

就在她即将摔倒在地的瞬间,宴寒舟似是早有所察觉,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稳稳将她拥入怀中。

看着怀里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早已达到极限的宁音,宴寒舟没有丝毫犹豫,一股精纯而温和的神魂之力,已源源不断地透过他的掌心,悄然涌入宁音近乎枯竭的经脉与识海。

莫大山和侍卫们见状大惊,刚要上前,却被宴寒舟一个眼神制止。

“没事吧?”

宁音气若游丝喘息着,“我没事,你没事吧?他们……他们可曾……”

宴寒舟在她耳边仅以她一人可闻的声音低声道:“没事,他们在七星阁中布下阵法,幸好你及时赶到,没能让他们得逞。”

否则,七星阁的宗门弟子与修士虽没有多棘手,但他身份一旦暴露,到底是个麻烦。

如今这番继承凌霄传承的“真相”,倒是比那妖魔夺舍要省去不少麻烦。

听到宴寒舟的话,宁音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强撑的神识终于支撑不住,闭眼沉沉睡去。

宴寒舟打横抱起轻得如同羽毛般的宁音,步履沉稳,快速朝着驿站方向走去。

回了驿站,宴寒舟将昏迷的宁音小心安置在床榻上,仔细盖好锦被,垂眸凝视着她苍白的侧颜片刻,随即转身,无声离开房间。

房门之外,顾长烽矗立在廊下阴影中,不知等了有多久,直到宴寒舟从宁音房中出来,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正毫不避讳直视打量着宴寒舟。

宴寒舟对这道目光恍若未见,只是淡淡叮嘱了守候在门外的莫大山与惊鸿照顾好宁音,这才不疾不徐朝着顾长烽走去。

在距离顾长烽三步之外,宴寒舟停下脚步,在这寂静的廊下相对而立。

“宴寒舟。”最终还是顾长烽先开了口,“我不在乎你究竟是谁,既然公主信任你,选择维护你,那我便无话可说,更何况,你如今能有这般修为实力,于我郕国,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

九州大陆三国鼎立, 维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但无论是国力强盛的郕国,还是地处南境的南暻, 抑或是西陲的大朔,其王朝的兴衰更迭, 背后都离不开依仗的修仙宗门与古老世家的支持。

作为曾经三国中实力最为强大的国家, 郕国早年与凌云宗以及赤霄萧氏修好, 但近些年国内纷争不断, 国力日渐衰弱,与宗门世家的联系也大不如前, 早已不复当年盛景,在三国博弈中渐处下风,

南暻其背后屹立着天衍宗与扶摇陈家这两大擎天巨柱,宗门底蕴深厚, 世家枝繁叶茂,共同支撑起南暻的煌煌国运,大朔则与万相门及天机城段家关系密切,凭借其独特的手段在乱世中占据一席之地。

正因如此, 若此时衰弱的郕国能出一位足以震慑一方的强者, 那么郕国所能依仗的力量便无形中便厚重了一分, 他国再想对郕国有所动作,即使碍于“修行之人不得插手凡间纷争”的规则,也势必要多掂量几分那强者所带来的变数与威胁。

对于聪明人而言,有些话,无须点透。

宴寒舟对顾长烽的话不可置否,淡淡扫了一眼面前这位看似在气势上不落下风的将军,目光落在他自然垂于身侧、却下意识紧握成拳的手上, 语气平淡,“你的剑,握得太紧了。”

顾长烽眉心紧皱,下意识松了松手,但常年征战的本能,让他随即握得更紧了些。

宴寒舟轻笑,“为将者,紧握手中的剑,并没有错,扫清前路上的一切障碍和潜在的威胁,更是天经地义,但你无须忌惮我,更不必一次次试探我,你只需记住一点,我对你们的权柄,疆土,毫无兴趣,我既是郕国人,嘉宁公主的未婚夫,行事自然以郕国利益为重,而你要做的,是收敛不必要的猜疑,宁音说,你是骁勇善战忠心耿耿的将军,既如此,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即可,过几日回都城,路上只怕不会太平,顾将军,此事或许更值得你费心。”

话音落下,他不等顾长烽回应,径直转身,玄色身影消失在廊道另一头的阴影里,留下顾长烽独自站在原地良久。



宁音大闹七星阁一事,不到半日便传遍整个锦官城的大街小巷,更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一时间,群情激愤。

七星阁那扇刚换上不久的大门终日紧闭,却挡不住百姓们的怒火,每天都有烂菜叶,臭鸡蛋砸向那朱红门板,不少激愤的百姓围在七星阁门外,指着大门破口大骂:“忘恩负义的东西!宴仙师救了全城人的命,你们反倒编排起他来了!”

“什么仙师弟子,连我们老百姓都懂得报恩!”

“砸了这造谣生事的窝点!”

驿站内,宁音半倚在软榻上,听着莫大山绘声绘色描述着七星阁门前的“盛况”。

“……殿下您是没瞧见,七星阁的修士,现在连头都不敢露!有个想偷偷从后门溜出去的,直接被一篮子烂菜叶给砸了回去,那模样,别提多狼狈了!”

宁音想象着那副画面,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连日来积压的郁气仿佛都消散了不少,只是她伤势未愈,这一笑便牵动了心脉,又引来一阵闷声低咳,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莫大山见状,连忙止住话头,紧张地上前为她轻轻拍背顺气,脸上满是担忧:“殿下,您没事吧?都怪我,说得太起劲了……”

宁音缓过气来,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咳咳……就是太解气了!你继续说,我爱听。”

莫大山见她确实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但随即脸色又凝重了几分,压低了声音道:“现在全城的百姓是站在我们这边,可是……我担心,经过这么一闹,宴大哥身怀凌霄仙尊传承宝物的事,只怕不止是锦官城,整个九州都会知道此事……我担心……”

他的话没说完,一个凌冽的声音自门口响起,“他们若是有这个实力,尽管来抢便是,守不住,是我学艺不精,抢不走,是他们修为不济,世间法则,弱肉强食,不外如是。”

宴寒舟缓步走入屋内,自然坐在榻上,双指搭在宁音脉搏上,“脉象平稳了许多,气血也略有回升,看来这血髓暖玉确有效果。”

宁音握着胸前被宴寒舟制成吊坠的血髓暖玉,只觉手心一阵温热的触感,“血髓暖玉这种宝物,他们竟然也舍得送给我。”

宴寒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抛砖引玉罢了,那日我踏入七星阁,便感知到了后院布置的阵法波动,他们不过是想以献上血髓暖玉为诱饵,将我骗入阵中,借阵法之力,试探我是否真为妖魔夺舍之身。”

宁音心头一紧,失声道:“那你还去!”

“血髓暖玉对你的伤势有奇效,我为何不去?” 宴寒舟的回答理所当然,“更何况,即便我去了,他们那点微末伎俩,又能奈我何?”

“……”宁音一时语塞,她就知道宴寒舟对待此事会是这个态度,幸好自己当时不管不顾地大闹了t一场,阴差阳错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否则后果……她不敢深想。

还不等宁音说话,宴寒舟眉心紧蹙,“倒是你,伤势未愈,就敢带着人去七星阁那般闹……”

宁音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你得谢谢我才对,若不是我恰好去闹了那么一场,搅了他们的局,只怕现在你的画像早就挂上九州通缉榜,被全天下的修士追杀了。算了,咱俩谁也别说谁,我已经和顾长烽说了,后天下午,等一切准备妥当,我们就启程前往都城。”

“都城!”一旁的莫大山听到这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是不是很繁华,有许多许多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

“那当然,都城可是我们郕国最热闹的地方!不过……” 她话锋一转,看向莫大山,神色认真了些,“到了都城,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们眼前只解决了锦官城的干旱危机,但归根结底,是郕国龙脉出了问题,华阳夫人不过是借助了郕国龙脉衰弱,国运衰败掩盖其真正目的,但郕国龙脉是实打实的出现了问题,事关郕国,我能信任的人不多,大山,你必须得帮我!”

小说中“宁音”也曾苦苦哀求凌云宗彻查此事,但被凌云宗以气运将尽拒绝了,直到后来,她查到些蛛丝马迹,可惜,那时的郕国早已化作一片焦土。

莫大山闻言,重重点头:“殿下放心!你的事就是我莫大山的事!此事关乎国家安危,定当鼎力相助,万死不辞!”

宁音与莫大山二人滔滔不绝,一侧的宴寒舟却沉默不语。

“宴寒舟?”

宴寒舟缓缓抬眸看向她,沉默片刻,“待将你安然送回郕国都城,解决了龙脉之事后,我可能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离开?”宁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慌乱:“你要去哪?去多久?一个人吗?”

宴寒舟再次陷入沉默。

无论是早前从梅州城那炼制傀儡夺魂秘术的江仙师口中听到的,还是近日从华阳临死前呢喃提及的归墟之地,无一说明上辈子让他灰飞烟灭的那场天劫或许没那么简单,既然知晓此事,他势必要一探究竟。

“一个人。”

宁音心蓦地沉了下去,她很想问宴寒舟为什么一个人,到底要去哪,危险吗?为什么不能一起去。

然而,这些话在舌尖翻滚了无数遍,最终却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相处这么久,她对宴寒舟的性格再清楚不过,他决定的事,从无更改,他若不愿说,追问也是徒劳,他既然选择独自前往,必然有他必须如此的理由,或许是那地方太过凶险,或许是他要面对的人或事……

思来想去,万般担忧疑惑,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那你还会回来吗?”

看着宁音紧张的脸色,宴寒舟不由得失笑,“我只是去办件事,办完了自然要回来。”

“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宴寒舟微微顿了一下,补充道:“除了九嶷山万蛇窟那次。”

猝不及防,宁音忍不住笑了笑,只是这笑容里掺杂着几分落寞,“那说好了,办完事,一定回来!”

原本是定于后日下午回都城的安排, 在宴寒舟为宁音把脉后以伤势为由,又推迟了两日,直到确认宁音脉象趋于平稳, 脸上也恢复了少许血色,这才允准启程。

为免宁音伤势未愈, 顾长烽特意备下了一辆宽敞的马车, 内里铺了厚厚软垫, 四角悬挂安神的香囊, 行驶起来极为平稳。

张之昂更是为了此次行程而忙前忙后,殷勤备至, 率领锦官城所有官员为宁音送行。

宁音对他的所作所为,一笔一划全记上。

车马驶过长街, 往日喧哗鼎沸的人声,今日却只有车辕压过石板的声音, 宁音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这一望,却让她瞬间怔住。

只见道路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锦官城的百姓, 无人喧哗, 无人推挤, 只是静静地、自发地伫立着,齐刷刷目送着。

“这……这么多人?”

宴寒舟沉声道:“这些都是因为你而活下来的人。”

当看到宁音掀开车帘,露出苍白面容时,人群如同被风吹过的秋日稻田,齐刷刷跪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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