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感谢公主殿下救命之恩!”

随后,感激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感谢公主的大恩大德。”

“仙师功德无量!”

“锦官城永世不忘二位恩德!”

宁音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看着眼前那一张张饱经苦难却满是感激的面孔, 看着这些因为她和宴寒舟的努力而得以存续的生命,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冒险,仿佛在此刻找到了意义。

这些在原著小说中可能仅用“城破人亡”一笔带过的鲜活生命,如今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得以幸存,心头暖流与酸楚交织,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充斥着心头,她忽然觉得自己舍命付出的一切,都值得。

这种被需要,被真心感激的感觉,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存在的价值。

马车外,张之昂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想起:“公主殿下,您看这……百姓们得知您今日回都城,都说非要来送送您不可,下官这是拦都拦不住啊,可见殿下深得民心……”

宁音放下车帘,深吸口气,语气平静道:“张大人有心了,锦官城后续事宜,还需你多多费心,你放心,此次之功,我自会向父皇如实禀明。”

张之昂顿时喜笑颜开,“那便多谢公主了!”

车驾在百姓们如潮水的感激声中缓缓驶离,一路向着北方都城的方向行去。

在前往都城的路途上,宁音倚着窗,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旷野、村庄和山峦,思绪渐渐飘远,脑海中不住回想梳理着原主的记忆。

郕国当今陛下,明昭帝,虽非雄才大略开疆拓土的千古一帝,但也绝非昏庸无能之辈,他勤于政事,待下宽和,算得上是一位守成之君,在朝野以及民间百姓间风评尚可。

后宫之中,并不似许多帝王那般嫔妃无数。

明昭帝仅有一后一妃,皇后娘娘出身清贵世家,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性情温婉贤淑,母仪天下,堪为后宫表率,膝下育有一子一女,太子年长她五岁,五年前在“宁音”前往凌云宗修行前成婚,自幼便对这一母同胞的妹妹十分疼爱。

另一位萧贵妃,出自赫赫有名的修仙世家,赤霄萧氏。

萧贵妃容貌倾城,对明昭帝一往情深,一共育有二子,二皇子与太子同年,在朝中渐露头角,三皇子年幼,不过十岁,尚是稚童。

当年她以赤霄萧氏嫡女的身份,本可嫁入皇室为后,但彼时明昭帝已立皇后,且与皇后感情甚笃,不愿行那贬妻为妾之事,寒了功臣旧戚之心,奈何萧贵妃情根深种,竟不顾家族的反对,甘愿以贵妃之位入宫,也正因如此,明昭帝对她始终存着一份敬重与补偿之心,加之赤霄萧氏的势力,使得萧贵妃在宫中的地位极为特殊,虽为妃位,实则比肩中宫。

原本,因着萧贵妃的得宠与赤霄萧氏的支撑,皇后与太子一脉在宫中势弱,但好在“宁音”争气,扳回了一局。

思及此,宁音轻轻叹了口气。

一旁始终闭目养神的宴寒舟睁开双眼,目光落在宁音写满心事的侧脸上,低声问道:“怎么了?”

宁音欲言又止,只缓缓摇头,“没什么。”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宴寒舟说,即将面对那不属于她的亲人,从未体验过的亲情,心中满是对未知环境的胆怯与忐忑。

看着宁音没精打采的神色,宴寒舟说道:“估摸着还有一日便能到都城,不如你和我说说那郕国丞相是什么人。”

“郕国丞相……怎么?你紧张?”

宴寒舟望着她。

只是从那平静的眼底,怎么也看不出有丝毫的紧张。

宁音思索片刻,“郕国丞相宴知远,听闻他天资聪颖,天分极高,五岁时便能诗善文,名动都城,是公认的神童,才华横溢,后得父皇赏识,一路提拔,直至丞相之位,是个极有才华,也极有手腕和城府的人。”

“他膝下只有你一个儿子,你的母亲……在生你的时候不幸难产而亡,这些年来,他忙于朝堂政t务,甚少有时间亲自管教你,你基本是在祖母膝下被娇宠着长大,以至于被宠得有些过了头,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子,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任性妄为,是都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宁音叹了口气,“他们肯定一眼就能看出宴寒舟皮下换了个人。”

这种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判若两人的变化,根本无从掩饰,她大闹七星阁的那些话,也就唬唬那些不知情的修士与宗门弟子,血脉至亲,又怎会相信。

宴寒舟听罢,脸上没有丝毫忧虑或顾忌,“知道又如何,我将他的人生活成这样,我让他的名字名满九州,别说他死了,就是还活着,都该诚心诚意对我说一句谢谢。”

“……”得,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龙傲天经典配方,宁音默默把心里那点担忧咽了回去,非常识时务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非常对。”

宴寒舟望向车窗外,田野,远山,模糊的轮廓隐在暮色中,语气也随之悠远而淡漠,“出生世家大族,向来身不由己,活着,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你看着吧,都城之中,不会有人在乎,宴寒舟是谁。”



在离开锦官城后的第三日傍晚,车驾抵达了郕国都城地界。

临近都城,宽阔的官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唯有马车行驶和护卫军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暮色中回荡。

忽然,行驶得极为平稳的马车微微一顿,彻底停了下来,稳稳停在距离那巍峨高耸的城门尚有百余步的开阔地带。

车帘外,顾长烽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响起:“启禀公主,都城已到,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萧贵妃娘娘,诸位皇子及文武百官,此刻均在城门,迎接公主归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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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的人名从顾长烽嘴里而出,宁音原本就有些胆怯的心更是猛地一跳,深吸口气,试图平复有些急促的呼吸,不安的眼神下意识望向身旁的宴寒舟,仿佛在寻求一丝支撑。

宴寒舟迎着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微微颔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依旧平静无波,却奇异的让她慌乱的心绪安定了几分。

她定了定神,缓缓步下马车。

抬眼望去,暮色霭霭中,不远处的都城门口灯火通明,旌旗招展,庞大的皇家仪仗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黑压压的人群,皆身着隆重的官袍,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宁音迅速按捺住心头泛起的一丝怯意,理了理因长途跋涉而稍有褶皱的衣衫,挺直了脊背,迈着尽可能沉稳端庄的步伐,朝着那支浩荡的迎接队伍走去,目光快速掠过前方一干人等,郕国陛下,皇后,太子,萧贵妃,二皇子,年幼的三皇子以及百官等人。

宁音在距离明昭帝三米外停下,盈盈下拜,“儿臣宁音,参见父皇,母后。”

明昭帝已年过四旬,常年操劳政事两鬓已然发白,看着跪在眼前的女儿,面上满是无法抑制的欣慰与自豪。

他大步上前,不等宁音完全拜下,便亲手将她扶起,洪亮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与父亲的慈爱,“快起来!朕的好女儿!一路辛苦了!”

他紧紧握着宁音的手,目光望向宁音身后的宴寒舟,眼中赞赏之意毫不掩饰:“宴寒舟,朕听说了你与宁音在锦官城中的事,办得好!你们是我郕国的功臣,亦是朕的骄傲!朕定要为你二人举办一场最盛大的庆功宴,昭告天下,论功行赏!”

宴寒舟闻言,只是微微拱手,“分内之事,陛下过誉了。”

明昭帝却不以为意,朗声大笑,拉着宁音的手,扫过在场的宗室勋贵与文武百官,声若洪钟:“走!跟父皇一起,回宫!”

夜幕初垂, 整个都城却灯火通明,沿街商铺楼阁皆悬挂起喜庆的灯笼,更有绚烂的烟花不时在夜空中炸响, 流光溢彩,将一张张仰望的、激动的或好奇的面庞映照得忽明忽暗。这热闹喧嚣, 几乎要溢满这座古老的城池, 确实比年节还要隆重几分。

坐在自己的銮驾上, 宁音透过轻纱帷幔, 看着都城百姓跪立街道两侧,山呼海啸般的千岁万岁声阵阵涌来, 她下意识看向身侧,却只有空荡的轿撵。

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悄然攀上心头。

一只五彩斑斓的琉璃羽雀悄无声息穿透车驾的帷幔, 轻盈地落在了她的肩头,亲昵蹭了蹭她的脸颊。

宁音微微一愣, 随即唇角不由自主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摸了摸它光滑的羽翼,心头的紧张顿时消散不少。

至宫门口,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地毯自宫门深处铺陈而出, 两侧肃立着衣甲鲜明的禁卫军, 旌旗招展, 仪仗煊赫,琉璃宫灯沿路点缀,将黑夜照得如临白昼,一派极尽奢靡的皇家气象。

宁音步下銮驾,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切,倏地手被人紧紧握住,她恍然看向身侧, 只见皇后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正用力握着她的手,温婉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慈爱的泪光。

“母后……”

一侧的太子见状,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地宽慰道:“母后,您不是日日焚香祷告,盼着皇妹平安归来吗?如今皇妹就站在您面前,您怎么反倒哭了。”

“母后这是高兴。” 皇后这才松开些许力道,用绢帕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目光却一秒也舍不得从宁音脸上移开,拉着她的手柔声道,“嘉宁,一路劳顿,快随母后入席,就坐在母后身边,让母后好好看看你。”

“是,母后。” 宁音顺从应道,任由皇后牵着自己,走向那万众瞩目的御座旁。

明昭帝为宁音准备的接风宴极为盛大,朝中重臣携家眷悉数到场,当帝后携宁音步入宴会正庭时,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跪拜下去,齐声恭贺,声震屋瓦。

明昭帝显然心情极佳,朗声大笑道:“众爱卿平身!今日乃是朕为嘉宁准备的接风宴,今夜不必过于拘礼,诸位定要开怀畅饮,尽兴而归!”

“恭贺陛下,陛下万岁!恭贺嘉宁公主,公主千岁!” 群臣再次叩拜,声浪如雷。

明昭帝大手一挥,早已准备就绪的宫人们便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地行动开来,将一道道美食佳肴奉至各席,庭中,丝竹管乐奏起,舞姬们翩跹起舞,衣袂飘飘。

酒过三巡,明昭帝满面红光,看向宁音的目光里满是骄傲:“嘉宁,趁着今日高兴,你给朕好好讲讲你在锦官城中的事,还有宴寒舟,” 他抬手指向一侧下首座位上那位始终沉默寡言宴寒舟,“张之昂在奏折里写得语焉不详,朕听得不过瘾,你们俩,今日务必给朕,和在座诸位爱卿,细细道来,也让大家都听听,朕的嘉宁公主是如何的智勇双全解决锦官城大旱一事的!”

宁音闻言,与宴寒舟对视一眼,心知龙脉气运将近一事关系重大,绝不可在此场合宣扬,便将锦官城中发生的种种,略去此节,只将如何察觉蹊跷,如何与宴寒舟联手追查,如何斗智斗勇直至最终破局的过程,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娓娓道来。

庭中的丝竹管乐声不知何时悄然停了,窃窃私语声也歇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倾耳聆听那远在千里之外的锦官城中所发生的惊心动魄。

皇后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侃侃而谈的宁音,握着宁音手心的那只手,不自觉越收越紧,直到宁音讲述完毕,才恍然惊觉,掌心满是冰凉的汗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转向明昭帝,语气中满满尽是骄傲:“陛下,您看看咱们的嘉宁,去了凌云宗修行不过五年光阴,如今竟是这般脱胎换骨,行事沉稳,见识不凡,简直……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臣妾都快不敢认了。”

明昭帝得意捋了捋短须,朗声笑道:“皇后,朕早就说过,凌云宗乃是七大宗门之一,修身养性的好去处,当初你还因不舍埋怨朕心狠,如今亲眼得见,可知朕的一片苦心了吧?”

皇后笑道:“陛下高瞻远瞩,妾心服口服。”

“是啊陛下,”一个带着几分慵懒与高傲笑意的声音适时响起,“别说嘉宁了,就是宴寒舟,从前都城谁人不知是个只知走马章台、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如今瞧着,竟也是脱胎换骨,沉稳有加,看来那凌云宗,确实是个能化t腐朽为神奇的好去处。”

一时间,席间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位始终沉默寡言的宴寒舟身上。

宴寒舟端坐席间,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赞誉和无数探究的视线,神色未变,只从容举杯向萧贵妃方向微微一敬,声音平静无波:“贵妃娘娘谬赞,哪有什么脱胎换骨,不过是年岁渐长,明白了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不再如幼时那般荒唐罢了。”

萧贵妃“啪”地合上折扇,扇骨轻轻抵着下颌,似笑非笑继续道:“是么,可惜啊,凌云宗那么好的去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连带着我们嘉宁公主也……唉,到底是年轻人,心高气傲,受不得约束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惹怒了凌云宗,往后若再想入其他宗门,怕是难了。”

宁音与宴寒舟自请逐出凌云宗的消息,早在他们离开凌云宗时便已传回都城,明昭帝闻言震怒不已,甚至气郁攻心大病了一场,后来还是深居简出的国师亲自入宫觐见,不知与陛下说了些什么,龙体方才逐渐好转,对二人离宗之事并未再多思多虑。

明昭帝脸上笑容淡了些许,“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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